这样就够了

    早起冲了个温水澡，简单收拾了一下，许笙又做了个三明治，她把三明治对角切开，装进保鲜袋里拉上书包拉链，坐上了112路公交车。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纯麻衬衫。料子是母亲在世时买的，母亲对衣料有一种近乎偏执的讲究——棉要埃及棉，麻要意大利麻。这件衬衫母亲买了三件，黑色、白色、湖蓝色。

    许笙穿了三年，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领口的折痕已经定型，但她舍不得扔。左肩有一小片青竹刺绣——是母亲后来找人绣上去的，绣工极好，竹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叶尖微微上翘，像是被风吹起的瞬间被定格在了布料上，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银白色光泽。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不粗大，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那枚玉戒——青绿色的玉质温润细腻，戒面上刻着极细的祥云纹路，是宋女士去庙里祈过福的，她戴了七年，从未摘下。

    “嗳，你看那个alpha，吃个三明治都这么可爱，侧脸好好看！救命。”坐在后排的omega压低声音，扯着同伴的袖子。

    “你上去要微信啊，快去快去。”同伴推了推她。

    许笙的短发黑亮清爽，自然地垂落在额前和耳侧，几缕碎发落在眉骨上方，随着公交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哎呀我不敢，她看来冷冷淡淡的，算了吧，看看就行。”omega微红着脸，侧过身假装看窗外的风景，目光却偷偷越过座椅靠背，落在那个靠窗的身影上。

    阳光洒在许笙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咬三明治的动作不紧不慢，然后对折餐巾纸，用干净的那一面，轻轻按压唇角。吃完后，又从包里拿出湿巾，仔细擦干净每一根手指，然后将包装纸叠得整整齐齐，握在手心。

    “行行，我说你怎么上个月开始每周四都起那么早坐112路，原来是因为她。”同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你闭嘴……才不是……”omega的脸更红了，声音越来越低，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但她没有收回视线。

    alpha衬衫的袖口被她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腕骨突出，隐隐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尺动脉和桡动脉，两条细细的青色线从手腕延伸向掌心，在腕骨处交汇又分开。

    许笙眯了眯眼，起身，将垃圾放进车门边的垃圾桶，缓步下了车。她的背影清瘦挺拔，黑色衬衫的下摆被晨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小截被皮带束住的腰身。

    “嗳！你看，那不是江瓷嘛！怎么今天来这么早，她今天穿的真好看！”

    “你不知道吗？她每周四都会早到占座等人，好像是个alpha吧，长得确实还挺好看的，就是感觉清清冷冷的不太好接近。”

    “原来江校花喜欢这种类型的。”

    “闭嘴吧你，没人把你当哑巴。”

    “笙笙，这里。”

    一道温软的声音在耳边传来。许笙抬头，便撞进江瓷含笑迷人的眉眼。

    江瓷站在教学楼门廊的阴影边缘，阳光从她身后涌过来，在她周身笼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光，长发微微卷曲，披散在肩头，发尾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江瓷的美是清晨沾着露水的白茉莉。她的五官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温柔——杏眼弯弯，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和力，起来的时候眼尾会漾开浅浅的笑纹，让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她穿着一件黑色蕾丝吊带裙，外面罩了一件奶白色的薄款开衫，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前的肌肤，蕾丝的花纹是玫瑰和藤蔓的图案，在白皙的皮肤上投下若有若无的阴影。

    开衫是极细的羊绒质地，松松地搭在肩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滑动。嫩白的肌肤在黑色蕾丝的衬托下愈发诱人，但她的美是内敛的，是不自知的，是她自己都不完全确定的。

    她的手里握着一瓶牛奶——许笙最喜欢的那个牌子。她每周四都会提前半小时起床，绕路去那家进口超市买一瓶，然后站在教学楼门口等许笙。奶瓶是玻璃的，她一直握在手心里，用体温保持着微温。因为许笙胃不好，喝冰的会不舒服。

    “哝，给你。你那附近早上应该没有这个牌子的牛奶卖。”江瓷素白的手递过来一瓶牛奶。她的手指纤细修长，透着健康的粉色。

    许笙接过牛奶，指尖碰到江瓷的手背。她的手很凉，凉得不像一个在晨光中站了二十分钟的人。许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谢谢学姐。学姐每次都替我占座、给我准备牛奶，我真的不太好意思。礼尚往来，这个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许笙从胯包里取出一个黑丝绒的正方形盒子，缓缓推到江瓷面前。她的动作有些生硬——带着一丝紧张的、笨拙的真诚。

    江瓷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双茶棕色的瞳孔里像是揉碎了星光，从深处漾开一圈一圈的惊喜。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对银色流苏蝴蝶耳环。蝴蝶的翅膀是镂空的银丝编织而成，每一根纹路都精细得不可思议；流苏是极细的银链，尾端坠着几颗小小的淡水珍珠，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灵动、闪亮，像两只随时会飞起来的蝴蝶。

    “谢谢笙笙。”江瓷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像是怕大声了会震碎什么。她的声带微微发紧，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很喜欢，我会好好保存的。”

    她抬起头看着许笙，那双杏眼里盛着太多东西——欣喜、感动、珍重，还有一丝极深极深的、被压在眼底的悸动。

    讲台上，教授正在讲解编曲理论。许笙认真地记着笔记，偶尔皱眉思考，偶尔微微点头。她的侧脸在窗边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雕塑般的质感。江瓷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她的笔记本上。许笙的字很好看，清隽内敛的楷体，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连标点符号都不马虎。就像她这个人一样。

    和她记忆里的人一样。

    许笙。高二一班，学生会会长，S级alpha。成绩优异，多才多艺，温柔有礼，对所有人都一样好。

    “笙笙，陪我去买个菜可以吗？我今天想在家做饭，之前吃了几次外卖感觉胃好疼。”

    下课后，江瓷满是委屈地抬眼看着许笙，一只手微微握着alpha的衣角。她微微蹙眉的样子让人根本无法拒绝——眉头轻拧，眼尾下垂，茶棕色的瞳孔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嘴唇微微嘟起，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美色误人。”许笙在迷迷糊糊被江瓷拉上车的时候，不禁按着胸口吐槽道。

    超市里，江瓷推着购物车，许笙跟在旁边。两人并肩走在一起，身高差刚好让许笙微微低头就能看到她的发顶。

    “笙笙，这个也要，还有这个。你先拿着，我去看看水产区。”

    许笙低头摇摇脑袋，微笑着把东西放进购物车，努力跟上omega的步伐。她的双手已经被购物袋占满了，购物袋的提手勒进她的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但她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神色。

    “笙笙，这个内衣怎么样？白色好看还是黑色好看呢？”江瓷停在内衣区，手拿着一套薄纱蕾丝的内衣，弯眸含笑看着面前的alpha。

    许笙面色一红，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说：“江学姐你穿什么都好看。我个人而言，可能更喜欢白色……”

    “好，那我现在去付钱。”江瓷看着眼前眼神慌乱的alpha，眼底笑意难掩。她将那套白色蕾丝内衣放进购物车，转身时发尾轻轻扫过许笙的手臂，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

    “笙笙，好重啊，你能帮我提上楼吗？当然你要是不方便有事的话，我可以自己多搬几趟的。刚好我医院调理身体的中药还没有取，我下午去取的时候一起拿上去。”

    “给我吧。还请学姐带路呢。”许笙低头笑着从江瓷手中拿过一大堆袋子，走进电梯。

    上升的电梯中，江瓷撩了撩耳边的发丝，抬眸看着眼前抿唇看地的alpha。电梯的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在许笙脸上切割出柔和的光影。

    江瓷掩唇一笑，眼底满是温柔。“小学妹，还是这么心软。”

    “学姐，食材我给你放到冰箱里了，我就先走了。”许笙弯腰将最后一个购物袋里的东西归类放好。

    “笙笙之前好像说过要谢谢我给我做饭的，怎么这就走了？”江瓷在房间探头道，她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一件宽松的奶白色针织衫，领口很大，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截肩膀。

    黑棕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针织衫的下摆刚好盖住臀部，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差点忘了，那你先看会电视吧，我去做。”许笙打开冰箱，思索片刻，拿了几样食材开始准备。

    江瓷小口咬着许笙切的水果，耳边是电影略嘈杂的声音，目光却始终黏在厨房里那道忙碌的身影上。

    暖白的光落在alpha身上，给她整个人笼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她修长的手指正在往牛排上抹着橄榄油和黑胡椒，动作从容而专注。她的侧脸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雕塑般的质感——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微微抿起的嘴唇。

    江瓷用牙签扎起一块芒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每一次都是她先看到的许笙，每一次都是她主动上前打招呼，每一次许笙都会礼貌地回应，微笑，点头，说“学姐好”。然后擦肩而过。

    她从来不会回头，像高中一样。

    江瓷会回头。每一次都会。她会站在原地，看着许笙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人群里。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江瓷咬下最后一块芒果，把牙签放在盘子边缘。她知道自己不配，从来都知道。

    许笙是月，她是水中倒映着月影的那片水。月亮永远高悬于天，她只能倒映它的光芒，永远触不到它本身。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在这片暖白色的灯光下，月亮照耀她。

    这样就够了。

    江瓷这样告诉自己。她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了一格。

    电影里的对白淹没了厨房里油煎牛排的滋滋声。她靠在沙发里，抱着靠垫，目光落在那道忙碌的身影上。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