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靜夜思
第三幕:靜夜思
夜漏將盡,寒蟾斜掛。 蜀山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唯有幾聲不知名的蟲鳴,在寂靜的山谷中此起彼落,襯得這夜越發幽深清冷。 楊牧躺在榻上,雙目雖然緊閉,卻是輾轉反側,久久難以入眠。 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變故」雖已平息,但體內經脈之中,仍隱隱有一股燥熱之意盤旋不去,恰似餘燼未熄,稍有風吹草動便要死灰復燃。 他睜開眼,望著漆黑的帳頂,少年的眉宇間鎖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迷惘。 他覺得自己變了。 這種變化並非只是身體上的——那種在師姐們面前醜態畢露的羞恥,至今想來仍讓他耳根發燙——更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境轉變。往日裡那顆渾渾噩噩、隨遇而安的赤子之心,彷彿被今日這把無名業火燒出了一道裂痕,透進了些許他看不懂的光怪陸離。 「這便是《三轉重陽功》的威力麼?還是說……這便是師父口中的『長大成人』?」 楊牧輕嘆一聲,翻了個身,木榻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 自六歲那年被師父帶上合道宗,這十六年來,這裡的一草一木早已融入了他的骨血。這裡就是他的家。嚴厲卻慈愛的師父、溫婉如母的師娘、外冷內熱的大師姊、嬌憨可愛的小師妹,還有那位平日裡愛捉弄人卻也真心疼他的二師姐,這些便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羈絆。 他自幼資質魯鈍,心思單純。師父讓他練劍,他便練劍;大師姊讓他挑水,他便挑水。修煉一途,於他而言不過是吃飯睡覺一般的日常,從未多想過其中的深意。 「牧兒,你乃是真正的『至陽道體』,是吾合道宗百年未遇的奇才。」 師父昔日的言語猶在耳畔。那時師父的手掌寬厚溫暖,按在他的天靈蓋上,語氣中帶著一種讓他似懂非懂的沈重與期許。 雖然他至今也不明白,這所謂的「至陽道體」究竟有何用處,能當飯吃麼? 一年前,師父與師娘為了尋找一味煉丹的主藥,聯袂遠遊,至今音訊全無。宗門上下,全靠大師姊林琬清一人苦苦支撐。 一個月前,正值他十六歲生辰。大師姊神情肅穆地將他喚入密室,傳授了一套進階內功心法,那便是這《三轉重陽功》。 此功法當真霸道絕倫。 短短月餘,楊牧便覺丹田內真氣如長江大河,奔騰不息。往日裡修煉那套入門的「清風劍法」,總覺得力有未逮,如今在強大陽氣的加持下,竟也能使出幾分風雷之聲,威力不可同日而語。 初嘗力量滋味的少年,自是欣喜若狂,練得越發勤勉。 然而,今晚之事,卻如當頭棒喝。 「心法口訣並無錯漏,導引關竅亦是按部就班,為何會突然真氣逆行,險些走火入魔?」 楊牧百思不得其解。他自問心無雜念,並無貪功冒進之舉,何以至此? 「莫非……是我太過心急了?」 他在黑暗中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掌紋。那種力量失控的恐懼,讓他至今心有餘悸。 心神不寧,氣機便難以平復。 「不行,若是這般胡思亂想下去,怕是今晚都別想睡了。心浮氣躁,乃是修行大忌。」 忽然,他靈光一閃,憶起幼時初入門牆,因思念山下玩伴哭鬧不休,師娘曾傳授過他一套粗淺的養氣功夫——「睡丹功」。 「心息相依,大定真空。若不能靜,便以形引氣。」 楊牧不再遲疑,當即調整身形。 他在榻上向右側臥,曲肱而枕,右手掌心輕托右耳之下;左手自然垂落,掌心勞宮xue輕輕覆於臍下丹田之處。雙腿併攏,膝蓋微彎,整個人微微蜷縮,狀若嬰兒在母體之中,又似古剎中那尊臥佛法相。 此乃道家正宗的「蟄龍睡法」,最能收攝心神。 姿勢甫定,他便依著口訣,不思,不想,不存一念。 漸漸地,一種奇妙的感覺自腳底升起。 似有一股溫潤如玉的暖流,自足底湧泉xue緩緩生發,循著足少陰腎經一路蜿蜒而上,過三陰交,匯聚於兩陰之間的會陰xue。與此同時,後腰命門xue亦有一股熱氣盤旋,與會陰之氣遙相呼應。 兩股氣流不似《三轉重陽功》那般烈火烹油、霸道異常,而是如同春日裡的涓涓細流,溫和醇厚,緩緩注入乾涸的丹田之中。 原本躁動不安的陽氣,在這股溫潤氣息的安撫下,竟奇蹟般地平復下來。 呼吸漸趨綿長,幾不可聞。 楊牧終於在這片溫暖的包裹中,意識逐漸沈澱,滑入了一個安穩而深沈的夢境。 而在這夢境的最深處,在那片屬於靈魂的幽深識海裡,另一個意識正靜靜地懸浮著。 那是來自異世的周亦雄。 他並未消失,而是如同一個寄居在宿主體內的幽靈觀察者。透過楊牧的感官,他分享了這份難得的寧靜與平和。 對於楊牧而言,這是修行的感悟;而對於周亦雄而言,這是對一個全新世界的探索與認知。他選擇了沈默,選擇了蟄伏,在黑暗中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如同等待破繭的蝴蝶。 同一輪寒月,照著不同的軒窗。 小院西廂,窗櫺半掩。 一隻纖白如玉的手輕輕推開了木窗,月光如水銀瀉地,將那站在窗前的素衣女子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之中。 林琬清披衣而立,任由山間清冷的夜風吹亂她的鬢髮。她那張平日裡總是掛著威嚴與冷若冰霜面具的臉龐,此刻在月下,竟顯得有些蒼白,眉宇間鎖著幾分化不開的柔腸百轉。 她亦是難以成眠。 「師弟……並非走火入魔。」 林琬清望著遠處隱沒在雲海中的群山輪廓,心中那個念頭無比清晰,卻又沈重得讓她喘不過氣來。 身為代掌門,她對本門功法瞭如指掌。方才她為楊牧度氣療傷之時,分明感覺到少年體內真氣精純無比,雄渾浩蕩,哪裡有半分走火入魔的雜亂之象? 那並非經脈逆行,而是「滿溢」。 那是因為他練得太好了,太快了。 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甚至超出了這套《三轉重陽功》原本的極限。 「真正的至陽道體……竟是這般驚世駭俗麼?」 林琬清喃喃自語,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窗櫺。 這本該是合道宗之幸,是宗門復興的曙光。可此刻,這份天賦卻成了一道催命符,逼得她不得不面對一個她一直在逃避的抉擇。 思緒如潮水般湧來,將她帶回了一年前那個風雨如晦的夜晚。 密室孤燈,父親的身影顯得格外蒼老。 「琬清,為父與你娘此去,乃是為了尋找那一線突破的機緣。若一切順利,半年即回。」 父親的聲音低沈沙啞,透著一股深深的憂慮,「但江湖險惡,世事難料。若是我們耽擱了……若是等到牧兒滿十六歲時我們還沒回來,妳便開啓密盒,將《三陽九陰訣》中的陽卷——也就是《三轉重陽功》的心法傳授給他。」 當時的林琬清不解問道:「爹,牧兒那時才剛成年,且並無陰柔內力根基,直接修煉陽卷,豈非烈火焚身?」 父親搖了搖頭,目光深邃:「牧兒體質特殊,若不修煉極陽功法疏導,成年後反會被自身陽氣反噬。但……這功法霸道,孤陽不生,修煉至一定境界,必生禍端。」 「那該如何是好?」 「所以,為父原本的打算,是讓他修煉一年。待他根基穩固,陽氣充盈之際,我與你娘定然已經回來了。到那時,我們會親自主持,指導牧兒與沛育進行『雙修』,以陰濟陽,方成大道。」 父親頓了頓,目光複雜地看著她,語重心長地道:「沛育那孩子,雖有些小性子,但修煉資質尚可,且早已修煉陰卷的《九天玄陰功》,有些根基。由她來中和牧兒的陽氣,勉強可行。」 說到此處,父親忽然長嘆一聲,眼神中透出一絲惋惜與無奈,深深地望向林琬清。 「其實……琬清,妳、沛育、真靈三人,皆是在滿十四歲時便開始修煉《九天玄陰功》。論資質,論悟性,妳遠勝她們二人。妳如今的功力,比沛育深厚何止數倍?」 「本來,最適合與牧兒雙修、引導他度過此劫的人,應該是妳。唯有妳那深厚的玄陰內力,才能萬無一失地駕馭至陽道體的爆發。」 林琬清聞言,身軀微微一顫,低垂著頭,不敢直視父親的目光。 父親的聲音卻轉為苦澀:「但是……為父知道,妳心裡苦。妳一直忘不了妳的大師兄……」 聽到那個深埋心底的稱呼,林琬清的心臟猛地抽痛,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那個曾在月下舞劍、許諾要護她一世周全的英挺男子,終究是為了保護宗門,血灑山門,屍骨已寒。 「爹,大師兄他……已經去了三年了。」她聲音微顫,強忍著眼眶中的酸澀。 「是啊,他已經去了。」父親的語氣變得嚴厲了幾分,卻又帶著慈愛,「妳也該把他忘了吧。身為一派大師姊,妳身上背負的,不僅僅是兒女情長。」 父親轉過身,望著牆上的祖師畫像,聲音沈重如鐵:「我有跟妳說過,這江湖上……不知多少雙眼睛在盯著我們。那本《三陽九陰訣》,是絕世奇珍,亦是取死之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我們合道宗地處偏遠,人丁稀少,若是那些名門大派或是邪魔外道知曉了經書在此,聯手攻來,憑我跟你娘現在的修為,根本護不住妳們!因此,我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牧兒身上了……」 「只願時間來得及,來得及讓牧兒成長到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震懾群雄,抵禦外敵……」 回憶漸漸消散,林琬清重新面對著窗外的清冷月色。 現實比父親預想的還要殘酷。 父母一去不回,音訊渺茫。而楊牧的天賦又太過驚人,原本預計一年的緩衝期,如今看來,恐怕連三個月都撐不過。 今日之變,已是警鐘。 若再不進行陰陽調和,下次陽氣爆發之時,楊牧必將經脈寸斷,爆體而亡。 而二師妹金沛育,雖修煉了《九天玄陰功》,但功力尚淺。面對楊牧這般狂暴的「至陽道體」,若是強行雙修,只怕非但救不了人,反而會兩敗俱傷,甚至被陽氣反噬而亡。 放眼整個宗門,唯有她林琬清,擁有足夠深厚的修為,能夠壓制並引導那股恐怖的陽氣。 「不能再等了。」 林琬清深吸一口氣,將胸中那口鬱結的濁氣緩緩吐出。那一刻,她眼中的柔弱與掙扎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身為一派代掌門的決絕與冷靜。 為了師弟的性命,為了父親的囑託,也為了合道宗的存亡,她必須邁出這一步。 這不是兒女私情,這是救命的丹藥,是宗門的任務。 「明日,便跟大家說明白吧。」 林琬清心中已有了計較。她將作為「引路人」,與楊牧進行第一次雙修,助他打通關竅,馴服陽氣。待他體內氣機穩固之後,再由其他師妹輪流與之修煉,甚至結為道侶。 至於她自己…… 她看著月光下自己孤單的影子,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 「大師兄,對不起……但琬清別無選擇。」 她輕輕關上木窗,將那一室清冷的月光與紛亂的思緒,盡數關在了門外。 (第三幕 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