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修車廠的修羅場
第九章:修車廠的修羅場
翌日清晨,曼谷的陽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曬化。 位於城郊結合部的「老鬼修車廠」,一大早就充斥著刺耳的氣動扳手聲和引擎轟鳴聲。 這是一個完全由鋼鐵、廢油和男人組成的世界。 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機油味、橡膠燒焦味,還有男人身上發酵的汗臭味。地面黑乎乎的,積著一層厚厚的油垢,踩上去黏膩膩的。 沈清越穿著一身沾滿油污的藍色工裝連體褲,腰間繫著一條掛滿工具的皮帶。 她戴著髒兮兮的手套,正躺在一輛底盤被頂起的皮卡車下面,熟練地更換著傳動軸。 汗水順著她的額頭流進眼睛裡,刺痛感讓她瞇起了眼,但她手中的扳手依然穩得驚人。 「扳手,14號。」 她伸出一隻手,聲音沙啞。 一隻白皙、乾淨,與這個環境極不協調的小手,有些笨拙地遞過來一把扳手。 沈清越接過,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幹活。 蘇棠就坐在離她不到兩米遠的一個廢棄輪胎上。 為了不弄髒裙子,她在輪胎上墊了好幾層報紙。她依然穿著那套黑裙子和白襯衫,在這個灰撲撲的修車廠裡,亮眼得像是在發光。 周圍幹活的技師們,眼神總是有意無意地往這邊瞟。 驚艷、好奇、窺探,還有某些掩飾不住的下流慾望。 沈清越當然感覺到了。 她在車底下的眼神冷得像冰。 如果不是因為蘇棠死活不肯一個人待在那個破公寓裡,如果不是怕那幫債主趁她不在找上門,她絕對不會把蘇棠帶到這種地方來。 「好了。」 沈清越擰緊最後一顆螺絲,雙手撐地,藉助滑板從車底滑了出來。 她摘下護目鏡,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污,結果越抹越花,在那張清冷的臉上留下了幾道黑印子。 「jiejie,給。」 蘇棠立刻遞過來一張乾淨的濕紙巾,還有半瓶水。 她看著沈清越的眼神裡全是崇拜。 剛才沈清越修車的樣子實在太帥了。手臂肌rou隨著用力而繃緊,線條流暢優美,那種專注而冷酷的神情,讓蘇棠看得心跳加速。 沈清越沒接紙巾,只是接過水灌了一大口。 「這裡熱,去裡面的休息室待著。」 沈清越看著蘇棠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眉頭緊鎖,「那裡有空調。」 「我不去。」 蘇棠搖頭,語氣固執,「裡面煙味太重了,而且那個老闆看人的眼神我不喜歡。我就在這裡陪妳。」 沈清越抿了抿唇。 确实,這家店的老闆是個色鬼,休息室裡更是烏煙瘴氣。 「那就在這坐著,別亂跑,別和人說話。」 沈清越像是在叮囑小孩子,「我去洗個手。」 她轉身走向角落的水槽。 那裡有一桶專門用來洗油污的工業洗手粉,味道刺鼻。 就在沈清越轉身的空檔,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喲,這不是沈清越帶來的那个小妞嗎?」 說話的是新來的技師,叫阿強。 長得五大三粗,滿臉橫rou,穿著件被汗水浸透的背心,露出一臂膀劣質的紋身。他手裡拎著一瓶啤酒,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他早就盯上蘇棠了。 在這個連母蚊子都少見的修車廠,突然來了這麼一個水靈靈的大美人,簡直就像是在狼群裡丟了一塊鮮rou。 蘇棠警惕地往後縮了縮,沒有理他。 「美女,這地兒多髒啊。」 阿強並不識趣,反而湊得更近了,一股濃重的酒氣和狐臭味撲面而來。 他一隻腳踩在蘇棠坐著的那個輪胎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棠敞開的領口,眼神赤裸而猥瑣。 「這細皮嫩rou的,要是被火星子燙到了多可惜。」 阿強嬉皮笑臉地伸出手,想要去摸蘇棠的頭髮,「跟哥哥去那邊玩玩?哥哥教妳怎麼開跑車,比沈清越那個悶葫蘆有趣多了。」 「滾開!」 蘇棠猛地站起來,一把拍開他的手,眼神厭惡,「別碰我。」 「喲,脾氣還挺大。」 阿強被拒絕了也不惱,反而更加興奮了,「我就喜歡辣的。沈清越那種假清高的我搞不定,妳這種看起來軟綿綿的,叫起來一定好聽……」 說著,他竟然得寸進尺,伸手就要去抓蘇棠的手腕。 「我不僅有錢,活兒也好……啊!」 話音未落,一聲淒厲的慘叫聲響徹了整個車間。 「嘭!」 一記重腳狠狠地踹在了阿強的腰窩上。 阿強兩百斤的身體竟然像個破麻袋一樣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後的工具架上。 稀里嘩啦—— 各種扳手、螺絲刀、千斤頂掉了一地,發出巨大的噪音。 整個車間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的技師都停下了手裡的活,震驚地看著這一幕。 沈清越站在蘇棠身前。 她手上的泡沫還沒衝乾淨,濕漉漉地滴著水。 那張原本總是冷漠隱忍的臉,此刻卻佈滿了滔天的殺意。她的眼神兇狠得像是一頭被觸碰了逆鱗的野獸,眼底泛著血紅的光。 「沈、沈清越!妳他媽瘋了?!」 阿強捂著腰在地上打滾,疼得冷汗直流,指著沈清越罵道,「老子就是跟她開個玩笑,妳敢動手?!」 「玩笑?」 沈清越冷笑一聲。 她沒有解釋,也沒有廢話。 她緩緩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把沉重的、足有半個手臂長的活動扳手。 金屬在水泥地上拖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滋——滋—— 這個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 沈清越一步步走向阿強。 每走一步,身上的氣場就強大一分,壓迫得周圍的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妳……妳想幹什麼?」 阿強終於感覺到了恐懼。 他看著沈清越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突然意識到,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只知道幹活的女人,是在拳擊場上打死過人的「瘋狗」。 他是真的會死。 「別、別過來!」 阿強手腳並用地往後爬,直到背靠在牆上,退無可退。 沈清越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舉起手中的扳手。 「啊——!!」 阿強嚇得閉上眼睛尖叫。 「嘭!!!」 一聲巨響。 水泥牆壁被砸出了一個坑,碎石飛濺。 那把沉重的扳手,就砸在離阿強耳朵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深深地嵌入了牆縫裡。 如果稍微偏一點點,阿強的腦袋現在已經開花了。 阿強嚇得渾身僵硬,褲襠處迅速濕了一大片,一股騷味蔓延開來。 嚇尿了。 沈清越單手撐在牆上,將阿強困在自己和牆壁之間。 她微微俯身,眼神陰鷙地盯著阿強驚恐的瞳孔。 「那隻手碰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令人膽寒的戾氣。 「沒、沒碰……我沒碰到……」 阿強哆嗦著嘴唇,眼淚鼻涕流了一臉,「沈姐饒命……我再也不敢了……」 「聽著。」 沈清越握著扳手柄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節發白。 「她是我的。」 這四個字,擲地有聲。 「再讓我看到你用那種眼神看她,或者再敢對她說一個字。」 沈清越拔出扳手,冰冷的金屬面在阿強的臉上拍了拍,「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再把你這滿口的牙一顆一顆敲碎。」 「滾。」 阿強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了,連掉在地上的鞋都不敢撿。 周圍的技師們一個個噤若寒蟬,沒有人敢上前勸阻,甚至不敢和沈清越對視。 這才是真正的沈清越。 是那個在唐人街底層廝殺出來的狠角色。 沈清越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 手裡的扳手還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過度憤怒導致的腎上腺素飆升。 剛才那一瞬間,她是真的動了殺心。 誰也不能碰蘇棠。 想都不能想。 這種極端的佔有慾和保護慾,讓她自己都感到心驚。 「……jiejie。」 身後傳來一個極輕的聲音。 沈清越的背影一僵。 她眼底的戾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慌亂。 糟了。 嚇到她了。 沈清越看著手裡的兇器,像是燙手一樣猛地扔在地上。 「哐當」一聲。 她有些無措地轉過身,想要解釋,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 她低下頭,不敢看蘇棠的眼睛,「剛才……」 她怕看到蘇棠眼裡的恐懼。 怕蘇棠覺得她是個只會用暴力的野蠻人。 然而,預想中的尖叫和退縮並沒有發生。 一雙溫暖的小手,輕輕握住了她還沾著洗手粉泡沫和油污的大手。 沈清越渾身一震,抬起頭。 蘇棠站在她面前,臉色雖然有些蒼白,但眼神裡沒有一絲害怕。 只有滿滿的心疼。 「手疼不疼?」 蘇棠捧著她的手,輕輕吹了吹刚才用力過猛而有些紅腫的指關節,「為了那種人渣生氣,不值得。」 沈清越愣住了。 「妳……不怕我?」 「為什麼要怕?」 蘇棠拿出紙巾,一點一點,仔細地幫她擦去手上的污漬,「妳是在保護我啊。」 她抬起頭,衝沈清越露出一個甜得發膩的笑容。 「而且……」 蘇棠踮起腳尖,湊到沈清越耳邊,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絲羞澀和興奮。 「jiejie剛才砸牆的樣子,帥呆了。」 「像只護食的大狼狗。」 沈清越:「……」 她那顆還在狂跳的心,瞬間漏了一拍。 原本緊繃的神經徹底鬆懈下來,一種無奈又寵溺的情緒湧上心頭。 這個小丫頭,腦迴路到底是用什麼做的? 正常人看到這種場面不應該報警嗎?她竟然覺得帥? 「閉嘴。」 沈清越有些惱羞成怒地抽回手,耳根卻悄悄紅了,「形容詞用錯了。是狼,不是狗。」 「都一樣嘛。」 蘇棠笑嘻嘻地挽住她的手臂,整個人貼了上來,「反正都是我的。」 沈清越低頭看著她。 車間裡依然嘈雜,空氣依然渾濁。 但因為身邊有了這個人,那些令人作嘔的味道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走。」 沈清越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往休息室的方向帶去。 「去哪?」 「休息室。」 沈清越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霸道,「這裡蒼蠅太多,太吵。」 「而且,」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還在偷偷打量的視線,眼神一冷,「我不喜歡別人看妳。」 蘇棠被她拉著走,看著她挺拔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這只「野獸」的溫柔,只有她一個人能懂。 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