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機車後座的心跳
第八章:機車後座的心跳
海風裹挾著鹹腥味,在廢棄碼頭上空盤旋。 五十萬,對於曾經的沈清越來說,或許只是一場比賽的獎金,或者是實驗室裡一台儀器的零頭。 但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這是一座壓得她喘不過氣的大山。 而此刻,這座大山被蘇棠輕描淡寫地用一張卡移平了。 「刷卡成功。」 趙烈的小弟拿著POS機,看著上面打印出的單據,手都在抖,「烈哥……真、真的是一百萬。」 趙烈盯著那張輕飄飄的單據,又看了看站在沈清越身前那個看似柔弱、實則氣場逼人的蘇棠,眼裡的貪婪和忌憚交織在一起。 「行。」 趙烈把黑卡扔還給蘇棠,陰測測地笑了,「沈清越,算妳命好,找了個這麼有錢的……金主。今天的賬,一筆勾銷。」 他揮了揮手,「兄弟們,撤!」 引擎聲轟鳴,幾十輛改裝車呼嘯著離開,只留下一地狼藉和還沒散去的尾氣。 碼頭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單調而沉悶。 沈清越一直沒說話。 她背對著蘇棠,脊背挺得筆直,像是一張繃緊到極致的弓。雙手垂在身側,拳頭握得死緊,指節泛出慘白的顏色。 蘇棠收好卡,轉過身,剛想開口叫她。 「誰讓妳來的?」 沈清越的聲音很低,被海風吹得支離破碎,聽不出情緒。 「我說了,我不想看妳受傷。」蘇棠走到她身後,試圖去拉她的手。 「別碰我!」 沈清越猛地甩開她的手,轉過身,那雙平日裡總是壓抑著情緒的眼睛,此刻卻燃燒著熊熊的怒火,還有一絲……難堪的羞憤。 「蘇棠,妳覺得妳很偉大是嗎?」 沈清越步步緊逼,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妳拿著一百萬砸在趙烈臉上,是不是覺得自己像個救世主?妳是不是覺得我在這裡像條狗一樣被人圍著,特別可憐,特別需要妳的施捨?!」 蘇棠被她吼得愣住了。 她沒想到沈清越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我沒有覺得妳可憐。」 蘇棠仰起頭,直視著沈清越那雙發紅的眼睛,語氣異常堅定,「我只是不想看妳受傷。錢對我來說只是一個數字,但妳只有一個。」 「數字?」 沈清越自嘲地笑了一聲,笑聲裡滿是苦澀,「是啊,對妳來說是數字,對我來說卻是這條爛命的價錢。」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快要將她吞噬的自卑感。 她知道自己不該對蘇棠發火。 蘇棠救了她,這是事實。 可是,被自己心愛的人看到最落魄、最無能的一面,甚至還要靠對方用錢來維護尊嚴,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走。」 沈清越不再看她,轉身跨上了那輛黑色的重機。 那是她現在唯一的財產,也是她最後的夥伴。 「上車。」 她戴上頭盔,聲音悶在裡面,顯得有些失真,「這裡不安全,趙烈那種人反覆無常,隨時可能回來。」 蘇棠看了一眼停在旁邊的那輛租來的商務車。 「那車怎麼辦?」 「扔這兒,讓林艾寧明天來取。」 沈清越擰動鑰匙,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像是在宣洩主人的情緒,「上來。」 蘇棠沒有再猶豫。 她提起裙擺,跨坐在了機車的後座上。 這是一輛改裝過的賽車,後座很高,也很窄。她不得不緊緊貼著沈清越的後背,才能保持平衡。 「抱緊。」 沈清越丟下這兩個字,沒等蘇棠反應過來,猛地一擰油門。 「轟——!」 重機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 巨大的慣性讓蘇棠驚呼一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去,胸口重重地撞在了沈清越的後背上。 風,呼嘯而過。 兩邊的景物在視線裡拉成了模糊的線條。 沈清越騎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命。 她穿著那件皮衣,雖然擋風,但依然能感覺到身後那具柔軟的軀體緊緊貼著自己。 隨著機車的震動和過彎時的傾斜,那種柔軟的觸感變得異常清晰。 甚至是……折磨。 蘇棠的雙臂緊緊環著沈清越的腰,臉頰貼在她的背上。即使隔著厚重的皮衣,她依然能聽到沈清越胸膛裡那顆心臟正在劇烈地跳動。 咚、咚、咚。 和引擎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成了這個夜晚唯一的旋律。 夜裡的風很冷,刺骨的寒意順著袖口和領口往裡鑽。 蘇棠穿得單薄,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下意識地鬆開一隻手,在沈清越的皮衣上摸索著,然後將凍得冰涼的小手,鑽進了沈清越皮衣兩側的口袋裡。 這個動作,讓正在高速行駛的沈清越渾身一僵。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發生了錯位。 記憶的畫面,毫無徵兆地在腦海中炸開。 那是高二的深秋。 也是這樣一個有風的夜晚,不過那時候她們騎的不是重機,而是一輛略顯破舊的單車。 晚自習下課,沈清越載著蘇棠回家。 那時候的沈清越還不是什麼「瘋狗」,她是學校裡穿著白襯衫、乾淨清爽的學霸。 「jiejie,好冷啊。」 坐在後座的蘇棠縮著脖子,聲音軟軟地撒嬌。 「誰讓妳不多穿點。」 沈清越嘴上嫌棄,腳下蹬車的速度卻慢了下來,試圖用自己的後背幫她擋住前面的風。 蘇棠嘻嘻一笑,不安分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準確地鑽進了沈清越校服外套的口袋裡。 「借jiejie的口袋暖一下。」 沈清越的手本來插在口袋裡,突然被一雙冰涼的小手覆蓋。 她沒有躲。 反而在口袋裡反手握住了蘇棠的手,十指緊扣。 「暖和了嗎?」 「嗯,jiejie的手最暖和了。」 單車在路燈下投出長長的影子,兩個少女的影子交疊在一起,親密無間。 那時候的風是甜的,路燈是暖的,未來是有光的。 「吱——!」 沈清越猛地捏了一下剎車,輪胎在柏油路上劃出一道黑痕。 現實的冷風狠狠灌進了脖子裡。 這裡不是那條種滿梧桐樹的放學路,這裡是曼谷混亂的街頭。 她也不是那個前途無量的物理天才,而是一個剛被人追債的黑拳手。 可是,口袋裡的那雙手,依然是那麼冰涼,那麼柔軟,那麼熟悉。 蘇棠的手在口袋裡不安分地動了動,指尖隔著薄薄的內襯,無意間劃過沈清越腰側的軟rou。 那一瞬間。 一股酥麻感像是電流一樣,從腰側迅速蔓延至全身。 沈清越的喉嚨瞬間發乾。 身後,蘇棠因為剎車的慣性,整個人貼得更緊了。 兩團柔軟緊緊抵在她的背上,隨著引擎的怠速震動,產生了一種微妙的摩擦。 那種被包裹、被依賴的感覺,讓沈清越原本就緊繃的神經瀕臨崩潰。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體內的血液在沸騰,在叫囂。 她渴望這種溫暖,渴望這種觸碰,甚至渴望得更多。 想轉身把身後的人按在車上。 想在那張總是說著讓她心軟的話的嘴唇上狠狠咬一口。 「……別亂動。」 沈清越咬著牙,聲音通過風聲傳到蘇棠耳朵裡,顯得格外沙啞。 「jiejie,妳開慢點。」 蘇棠把臉埋在她的背上,聲音悶悶的,「我冷。」 她在撒謊。 其實把手伸進沈清越口袋的那一刻,她就不冷了。 她只是想這樣抱著她。 就像以前一樣。 沈清越沒有說話。 但車速明顯慢了下來。 原本狂暴的野獸,在這一刻收斂了爪牙,變成了溫順的坐騎。 機車穿過曼谷繁華的夜市區,路邊的霓虹燈光怪陸離,映照在兩個人的身上。 沈清越單手握著車把,另一隻手鬼使神差地離開了油門。 她猶豫了一下。 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將手伸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在那狹小的空間裡,她準確地捉住了蘇棠那隻冰涼的手。 蘇棠的手指顫了一下,想要縮回去。 但沈清越沒讓。 她用力地握住了那隻手,掌心滾燙,帶著一層薄薄的繭,粗糙卻充滿了安全感。 就這一次。 沈清越在心裡對自己說。 在這段回家的路上,在這個沒有人認識她們的異國街頭,讓她稍微放縱一下。 讓她假裝,她們還在那個無憂無慮的夏天。 假裝她還配得上身後這個乾淨美好的女孩。 蘇棠感受著口袋裡那只大手的溫度,眼淚無聲地浸濕了沈清越背後的皮衣。 她知道沈清越心裡有多苦。 她知道沈清越剛才有多生氣,有多自卑。 但這一刻的十指緊扣,勝過千言萬語。 這說明,那座看似堅不可摧的冰山,內部依然燃燒著對她的愛意。 機車最後停在了那棟破舊的筒子樓下。 引擎熄火,世界重新安靜下來。 沈清越鬆開了手,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從口袋裡抽離,恢復了那副冷漠的樣子。 她摘下頭盔,長髮有些凌亂,眼神卻不敢看蘇棠。 「到了,下車。」 蘇棠跳下車,腿有點軟,踉蹌了一下。 沈清越下意識地伸手扶了她一把,等她站穩後又迅速收回手。 「今晚的事,下不為例。」 沈清越背對著她,一邊鎖車一邊說道,「錢我會還妳。連本帶利。」 「我不急。」 蘇棠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噙著一抹笑,「反正我有的是時間,可以慢慢等妳還。」 「或者……」 蘇棠走近一步,站在沈清越身後,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狡黠。 「妳可以用別的方式還。」 沈清越鎖車的動作頓住。 她轉過身,目光深沉地看著蘇棠。 昏黃的路燈下,蘇棠穿著她的白襯衫和黑裙子,美得像個妖精。 「什麼方式?」沈清越明知故問,嗓音有些低啞。 蘇棠沒有回答。 她踮起腳尖,湊到沈清越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沈清越那顆性感的淚痣。 「先欠著。」 蘇棠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狐狸,「等我想好了再告訴妳。」 說完,她轉身跑進了樓道,只留下沈清越一個人站在路燈下發愣。 沈清越抬手,摸了摸剛才被她觸碰過的地方。 那裡仿佛還殘留著蘇棠指尖的溫度。 「欠著?」 沈清越看著那黑洞洞的樓道口,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勾起了一抹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極淺的弧度。 這筆債,恐怕是一輩子都還不清了。 但奇怪的是。 此刻的她,心裡竟然沒有了之前的沉重,反而多了一絲…… 隱秘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