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林中對質

    張無忌抱著趙敏一路狂奔，穿過鎮子，鑽進鎮外那片黑壓壓的樹林子裡。他跑出去很遠很遠，直到身後再也聽不見追兵的任何動靜，才停下腳步。

    他把趙敏放在一棵大樹下，自己退開兩步，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她。

    月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斑斑駁駁落在趙敏臉上。她靠在樹幹上，捂著手臂上的傷口，抬頭看著張無忌。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倔強。

    張無忌一步步走向她，臉上的表情扭曲得厲害。他蹲下身，兩隻手掐住了趙敏的脖子。

    「是你害死了殷離。」他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是你偷了屠龍刀。是你抓走了小昭。是你，全都是你。」

    他的手在發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趙敏的脖子被他掐住，呼吸困難，臉漲得通紅。她兩隻手抓住他手腕，拼命想掰開，可使不上勁兒。

    可張無忌的手始終沒有真正收緊。

    他嘴上說著最狠的話，臉上的表情猙獰得嚇人，可那雙掐在趙敏脖子上的手，指頭始終沒有真正壓下去。他能感覺到她頸動脈在指腹下「突突」地跳，能感覺到她喉嚨艱難地上下滾動，能感覺到她拼命吸氣時鎖骨上方凹陷下去的那個小窩。

    他掐不下去。

    過了好一陣子，他猛地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趙敏癱在樹幹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起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張無忌轉過身，背對著她，拳頭攥得嘎巴響。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聲音沙啞得厲害，「殷離對你做了什麼？她只是個可憐的丫頭，什麼都不懂。你為什麼要毒死她？」

    趙敏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她摸著脖子上被他掐出的紅印子，抬起頭盯著他的背影，那雙眼睛裡滿是委屈和憤怒。

    「我沒有毒死殷離。」

    張無忌猛地轉過身。

    「還敢狡辯！靈蛇島上除了你還能有誰？你是汝陽王府的郡主，從頭到尾都是朝廷的人。你接近我就是為了屠龍刀，對不對！」

    「不對！」趙敏的聲音也大了起來。她扶著樹幹站起身，捂著手臂上的傷口，一步一步走向張無忌，「我沒偷屠龍刀，我沒下毒害殷離，我也沒抓走小昭。你憑什麼一口咬定是我幹的？」

    「憑什麼？」張無忌的聲音發顫，「殷離中的是慢性毒藥，連續下了好幾天。那幾天只有你在給她熬藥！芷若親眼看見的！」

    趙敏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周芷若說的？」她聲音冷了下來，「她說是我，就一定是我？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下毒的人就是她自己！」

    「你胡說！」張無忌吼道，「芷若怎麼可能害殷離？她自己也中了毒，差點兒就死了！」

    「那她為什麼沒死？」趙敏冷冷地盯著他，「殷離死了，小昭失蹤了，謝老爺子中了十香軟筋散。只有周芷若，毒也解了，人也好好的，還跟你定下了婚約。張無忌，你不覺得這一切太巧了嗎？」

    張無忌張了張嘴，想反駁，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敏繼續說道，聲音越來越激動。

    「你說我偷了屠龍刀，證據呢？沙灘上的腳印？那是往海邊去的腳印，不是往海裡去的！誰看見我上船了？誰看見我帶著屠龍刀走了？就憑幾行腳印，你就定了我的罪？」

    「那你為什麼會失蹤？」張無忌的聲音也大了起來，「你為什麼會出現在中土？你不是應該在靈蛇島上嗎？」

    趙敏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裡的委屈和憤怒。

    「那天夜裡，我也中了毒。」她聲音放低了，一字一頓，「我不知道是誰下的毒，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中的。我只記得那天晚上我喝了碗茶，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頓了頓，眼眶泛紅。

    「等我醒來的時候，已經不在靈蛇島上了。我躺在一戶漁民夫婦家裡，他們說是從海邊把我救起來的。我在那戶人家養了好幾天才緩過來，然後請他們送我回了王府。」

    「回到王府之後，我發現自己中了自己的十香軟筋散。我爹給我請了大夫，用了大半個月才把毒清乾淨。我一恢復，立刻派出水軍精銳趕赴靈蛇島去救你們。可等我的人到了靈蛇島，你們已經不在了。」

    她抬起頭，那雙淚眼直直盯著張無忌。

    「張無忌，我趙敏要是想害你，有的是機會。在天香樓，在綠柳山莊，在船上，在靈蛇島的山洞裡，我多少次可以下手，可我做了嗎？我為了你，連我自己的家都可以不要，到頭來你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就定了我的罪？」

    她聲音哽住了，眼淚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往下淌。

    「你不信我。你寧願信周芷若，也不信我。」

    張無忌看著她滿臉淚水的樣子，嗓子眼兒像堵了塊石頭。他想起靈蛇島上趙敏為他熬藥的樣子，想起她在山洞裡哭著捶打他的樣子，想起她在竹林裡被他按在竹子上時那聲壓抑的呻吟。

    他的手又開始發抖。

    「我……」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我不知道該信誰。」

    趙敏抹了把眼淚，聲音變得又冷又硬。

    「那就查。你既然不信我，那就去查清楚。把周芷若找來，把謝老爺子找來，當面對質。我趙敏沒做過的事，不怕對質。」

    張無忌沉默了。月光落在兩人身上，在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風吹過樹林子，樹葉沙沙作響。

    過了許久，張無忌開口了。

    「跟我回客棧。」

    趙敏抬起頭看著他。

    「你願意讓我見謝老爺子和周芷若了？」

    張無忌沒回答，只是轉身往林子外頭走。趙敏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月光斑駁的樹林，往鎮子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棧的時候，天早黑透了。

    張無忌推開客棧大門，大堂裡空空蕩蕩，只有櫃檯後頭的店小二趴在桌上打瞌睡。他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梯，走到謝遜房門口，抬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重重敲了幾下，還是沒動靜。張無忌心頭一跳，猛地推開門。

    房間裡頭空空如也。

    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桌上那壺茶涼得透透的。窗戶開著，夜風灌進來，吹得窗簾一鼓一鼓。謝遜那把從不離身的空刀鞘，也不見了蹤影。

    張無忌臉色大變。他轉身衝到周芷若房門口，一把推開門。

    同樣空空蕩蕩。

    床鋪收拾得乾乾淨淨，周芷若的包袱沒了，她梳頭的那把木梳子還擱在桌上，可人不見了。

    張無忌站在門口，腦子裡嗡嗡作響。他霍地轉身盯著趙敏，那雙眼裡的光又變得凶狠起來。

    「是你。是你把他們帶走了。」

    趙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我一直跟你在一起，怎麼帶走他們！」

    「玄冥二老！」張無忌的聲音陡然拔高，「你是汝陽王府的郡主，你派人把他們抓走了！」

    趙敏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可她死死忍住，沒讓它掉下來。她走到張無忌面前，揚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迴盪開來。

    張無忌被打得臉偏到一邊，愣住了。

    「張無忌，你給我聽清楚了。」趙敏的聲音在發抖，可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我、沒、有、偷、屠、龍、刀。我、沒、有、下、毒、害、殷、離。我、也、沒、有、抓、走、小、昭。我更沒有派人帶走謝老爺子和周芷若！你要是還不信，現在就一掌打死我。你要是信，就跟我一起查，查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

    說完，她轉身就走。

    張無忌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他抬起手，摸了摸臉上被她打過的地方，那裡火辣辣地疼。

    他慢慢蹲下去，背靠著牆壁，把臉埋進手掌裡。

    謝遜不見了。周芷若不見了。殷離死了。小昭失蹤了。趙敏說不是她幹的。周芷若說是趙敏幹的。

    他到底該信誰？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片清冷的光。遠處傳來一兩聲狗吠，還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篤，篤，篤」，一下，又一下。

    張無忌就那麼蹲在走廊裡，像一尊雕塑，融入了這片空蕩蕩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