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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傷癒赴約

    

109:傷癒赴約



    決戰結束,正好七天。

    張無忌盤膝坐在廂房的床鋪上,雙掌朝天,擱在膝頭。眼皮闔著。他身上只一件乾淨的白布中衣,領口沒繫,敞開的地方露出精壯的胸膛。那胸膛隨呼吸緩緩起伏,節奏綿長。隔著一段距離,也能聽見他體內傳出的細微聲響。那聲音像夏蟬振翅,嗡嗡的,又像遠處山澗裡的水流,連綿不絕,聽著讓人心靜。

    九陽真氣沿著經脈,一圈圈地轉。從丹田發起,順任脈向上走,穿過膻中,繞過咽喉。再從督脈往下,經命門,到尾閭,最後又回到丹田裡頭。每完成這樣一個大周天,他都能感到體內那股殘留的灼熱感被削去一分。那是純陽丹的藥力,正在被一點點煉化。   那顆丹藥的性子確實霸道。七天前那一場惡鬥,丹藥下肚,九陽真氣瞬間漲了三倍,幾乎要把他經脈撐破。好在他自小在冰火島吃過不少異果,底子比尋常習武之人厚實得多,這條命才算扛了下來。

    到如今,整整七個晝夜的工夫,藥力終於被完全吃透,化為己用。他察覺得到,丹田裡頭那股暖意,比決戰之前還要來得旺盛。萬安寺塔下留下的內傷,在九陽真氣和新煉化的藥力一併修補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他感覺自己的九陽神功又往前踏實地進了一步,距離傳說裡「十陽四境」的那個門檻,似乎又近了些。

    窗外頭,街面上的喧鬧聲一陣陣飄進來。這是大都城外一個叫柳條溝的小鎮。鎮子不大,就一條主街貫穿頭尾。茶館、酒肆、布莊、當鋪,零零散散地擠在街道兩邊。鎮上的人哪會曉得,這不起眼的客棧裡住著明教的教主。他們只看見一群帶刀佩劍的江湖人,把整個後院都給包了。掌櫃的是個聰明人,收了足夠的銀子,便一句話不多問。

    張無忌吐出胸中一口濁氣。那氣息從嘴裡噴出來,凝成一條筆直的白練,射出三尺多遠,才漸漸散開。他睜開眼,眸子裡頭的精光只一閃,便又回到平時那副溫吞吞的樣子。   他放下腿,赤腳踩上地面,走到窗戶邊,一把推開窗扇。清晨的涼風灌進來,帶著街對過早點鋪子炸油條的油香味。他深深吸了一口,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舒坦勁兒。

    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公子,你醒了沒?」是小昭的嗓音。

    「進來吧。」張無忌轉過身。

    門給推開。小昭端著個木托盤走進來。托盤上擱著一碗小米粥,兩個冒著熱氣的饅頭,一碟子鹹菜,還有一壺茶。她今天穿了件淡綠色的衫子,頭髮用一根銀簪子鬆鬆地綰在腦後,露出白白淨淨的額頭。手腕上那條鐵鏈子在晨光裡晃來晃去,發出細碎的嘩啦聲。她把托盤在桌上放穩,扭頭仔細看了看張無忌的臉色,隨即笑了起來:「公子今天氣色好多了。前幾天那臉上白得嚇人,今兒總算有血色了。」

    張無忌在桌邊坐下,抓起一個饅頭咬了一口。饅頭是剛出鍋的,宣軟燙口,帶著濃郁的麥香。他邊嚼邊含混地問:「楊左使他們人呢?」

    「楊左使和韋蝠王在前面茶館吃早點。范右使帶著五行旗的兄弟們,在鎮子外頭紮營。」小昭在他對過坐下來,兩手托著腮幫子,看他吃飯。那雙眼睛亮亮的,眨也不眨。「公子,你身上的傷,是全好了吧?」

    「全好了。」張無忌點點頭。「不只好了,內力還比之前強了些。」

    小昭聽他這麼說,才算徹底鬆了口氣,笑容愈發燦爛。她伸手提起茶壺,替他倒了一杯,推到面前。張無忌端起來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嘴。他的視線落在小昭手腕那根鐵鏈上。鏈子是精鋼打的,貼著腕子的那一圈磨得鋥亮,可往上幾節,全生了黃褐色的鐵鏽。那些鏽跡沾在她白嫩的手腕皮膚上,紅褐色的,怎麼看都覺得扎眼。

    他放下杯子,伸手握住了小昭的手腕。拇指肚在冰冷的鐵鏈上輕輕蹭過去。那觸感粗糙、冰涼,讓人從心底裡不舒服。小昭被他握住,臉頰騰地紅了,可手卻沒往回抽。

    「這鏈子,我一定想個法子幫妳取下來。」張無忌語氣平平常常,卻沒半分商量的餘地。

    小昭搖了搖頭,說:「公子別為這個費心了。這鏈子是楊左使當年為囚高手的時候,專門打造的。鑰匙早不知道扔哪兒去了。我戴了這麼些日子,早就習慣啦。」

    「習慣了也不成。」張無忌的話接得很快,很堅決。「我一定幫妳弄掉它。」

    小昭眼眶一下就紅了。她低下腦袋,不再吭聲。心底裡卻像給人灌了一碗滾燙的湯,暖意從胸口一直蔓到四肢。   這些年來,從沒有人對她講過這樣的話。楊逍雖然早就不再關著她,卻也從沒動過幫她取下鏈子的心思。只有眼前這個人,會把這種「小事」擱在心上。

    兩人就這麼靜靜坐了一會兒。門外響起腳步聲。楊逍和韋一笑進來了,後頭還跟著范遙。楊逍手裡捏著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紙的,上頭拿毛筆寫著幾個字。他把信遞過來:「教主,客棧掌櫃剛送來的。送信的是個小叫花子,說是位姑娘讓他跑的腿,給了五文錢的辛苦費。」

    張無忌接過信。信封上「張無忌親啟」四個字,筆畫秀氣,轉折處卻透著一股子英氣。他拆開封口,抽出信紙。那是張上好的宣紙,疊得方方正正。他把紙展開,上頭寫著:

    「張無忌,你答應我的第一件事,還記不記得?我說過,要你帶我去見識見識屠龍刀。如今六大門派的事情已經了結,你也該兌現了。我在臨海鎮等你。從大都往東走,過了通州,再往東南方向去,到了海邊便是臨海鎮。鎮上就一間客棧,叫望海樓。你一到地方,自然能找著我。趙敏。」

    張無忌看完,把信遞給了楊逍。楊逍從頭到尾掃了一遍,眉頭便皺了起來。韋一笑也湊過腦袋看了看,嘴裡冷哼一聲:「這丫頭倒是心急。咱們教主傷才剛好利索,她就催著上路了。」

    范遙接過信,沉吟了一會兒,說:「教主,趙敏這女子心眼多得跟篩子似的。她約你去臨海鎮,恐怕不單是為了看一眼屠龍刀。臨海鎮是出海的港口,她莫不是想著讓教主帶她出海去找金毛獅王?」

    張無忌點了點頭:「范右使說得是。我義父人在冰火島上,趙敏要看屠龍刀,自然得走海路。我本來也打算去冰火島把義父接回來。正好,兩件事並作一件辦了。」

    楊逍的眉頭皺得更緊:「教主,你打算一個人去?」

    「我答應過她。」張無忌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要辯論的意思。「明教弟子重諾,既然答應了,就得做到。再一個,我義父在島上也該接回來了。他雙目失明,一個人待了那麼多年,我不放心。」

    楊逍沉默了半晌。他轉頭看了看小昭,目光閃動,隨即對張無忌說:「教主,讓小昭這丫頭跟著你吧。她人機靈,路上有個什麼事兒,也能照應你一二。再說,趙敏那女子詭計多端,有小昭在旁邊,也能時不時提點你一句,別一腳踩進她的套子裡。」

    小昭一聽這話,兩隻眼睛立刻亮得像點了燈。她巴巴地望著張無忌,嘴唇微微發顫,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忍住了。

    張無忌看看小昭,又看看楊逍,嘆了口氣:「好吧。就讓小昭跟我一起去。」

    小昭高興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她死命忍住,只是用力地不停點頭,眼睛笑得彎成了兩道月牙兒。手腕上的鐵鏈隨著她的動作晃蕩,叮叮噹噹響得歡快。

    張無忌站起身,走到屋子當中,對著楊逍、韋一笑、范遙三人一抱拳,說:「楊左使,韋蝠王,范右使,我這一趟出去,少則一個月,多則兩個月。抗元的大事,不能因為我不在就停下來。我不在的這段日子,明教上下的事務,全由楊左使主持大局。你們幾位,務必聽從楊左使的號令。」

    三人同時抱拳,身子一躬,齊聲應道:「遵教主令!」

    張無忌又轉向楊逍,細細交代:「楊左使,我走之後,你派人繼續打探六大門派的消息。滅絕師太死在萬安寺,峨嵋派這會兒群龍無首,周芷若也不知去了哪裡。武當那邊,我太師父的傷還沒好透,你安排人送些上好的補品過去。少林派空性大師死在阿三手上,空聞方丈心裡必定記恨朝廷,這是個機會,可以派人去接觸接觸。還有崆峒、華山、崑崙三派,那些在光明頂上被我打傷的人,傷勢應該也好得差不多了,也派人去慰問一番。」

    楊逍一一記在心裡,點頭道:「教主放寬心,這些事我都會安排妥當。」

    張無忌又對韋一笑道:「韋蝠王,論輕功,當世你數第一。麻煩你跑一趟江南,去見我外公殷天正。跟他老人家說,我去冰火島接義父了,讓他不必掛念。順道也看看天鷹教各處堂口的情況。」

    韋一笑抱拳道:「教主放心,我這就動身。」

    張無忌最後看向范遙:「范右使,汝陽王府那邊的動靜,還得你繼續盯著。趙敏雖然眼下跟我們合作,但她爹汝陽王察罕帖木兒可不是善罷甘休的人。王府那邊但凡有個風吹草動,立刻傳信給楊左使。」

    范遙點點頭:「屬下心裡有數。」

    該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張無忌讓小昭去收拾行囊。說起來也沒什麼好收拾的,無非幾件替換的衣裳,一些路上吃的乾糧,還有銀兩。小昭把東西歸攏成一個包袱,往背上一甩。她手腕上的鐵鏈子垂下來,走一步晃一下,叮叮噹噹的,在這清早的客棧裡,聽著格外清脆。

    當天下午,張無忌和小昭告別了楊逍幾人,騎馬出了柳條溝,一路往東南方向走。楊逍站在客棧門口,目送那兩匹馬越走越遠,直到官道盡頭的樹林子吞沒了他們的影子,才慢慢轉過身。

    韋一笑早已搶先一步,往江南的方向去了。范遙也帶著五行旗的弟子們離開了柳條溝,朝著大都的方向折返。

    張無忌和小昭騎馬趕了一下午的路。傍晚時分,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小鎮。兩人在鎮上找了間乾淨的客棧歇下,第二天天還矇矇亮,又繼續趕路。就這麼走了三天,從寬闊的官道拐進小路,又從小路上山,一連翻了兩座山頭,穿過一大片密密匝匝的松樹林。

    第四天傍晚,兩人走到了一片幽靜的樹林裡頭。林子不算大,可樹木長得極好,枝葉交疊,把頭頂的天空遮得嚴嚴實實。夕陽的餘暉從樹葉縫隙裡頭漏下來,在鋪滿落葉的地上,灑下一片片碎金似的光斑。林子當中有一條小溪,溪水清得見底,底下圓溜溜的鵝卵石被水流沖刷得光滑極了。溪邊長著一叢叢不知名的野花,白色的小花擠成一團一團的,散發出淡淡的、有點甜的香氣。

    張無忌翻身下馬,把韁繩繫在樹幹上。小昭也跟著下了馬,走到溪邊蹲下,雙手捧起一捧冰涼的溪水,撲在臉上。那股涼意激得她舒服地嘆了口氣。她抬起頭,水珠順著臉頰滑下,淌過下巴,流進脖子裡,把領口打濕了一片。淡綠色的布料貼在皮膚上,透出底下白皙的膚色。她抬手拔下頭上的銀簪子,滿頭的黑髮瞬間披散下來,一直垂到腰際。那頭髮又黑又密,在夕陽底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張無忌走到她身邊,也蹲了下來。水面倒映出兩個人的影子,被風一吹,皺巴巴地晃個不停。小昭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臉忽然又紅了。她趕緊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水面,指尖畫出一圈圈的漣漪。

    「公子,咱們明天,就能到臨海鎮了吧?」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驚著水裡的魚。

    「嗯,明天下午,應該就能到了。」張無忌應道。

    「那……那見著趙姑娘之後,咱們,是不是就直接出海了?」

    「對。找條結實的船,出海,去冰火島。」

    小昭沉默了一小會兒,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聲音更低了,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公子,我……我有點怕。」

    「怕什麼?」

    「怕海。」小昭老老實實地說。「我從小是在大漠邊上長起來的,從沒見過海。聽人講,海大得沒邊,一眼望不到頭。船在上頭漂著,四面八方全是水。要是……要是遇上大風浪,船翻了,那可怎麼辦?」

    張無忌笑了一下,伸手在她頭頂揉了揉。她的頭髮摸起來又軟又滑,像一匹上好的綢子。「別自己嚇自己。我小時候在冰火島上住了整整十年,天天對著海,看得都膩了。海確實大,可只要船夠結實,船老大是個老手,就不會有事。再說了,」他看著她,語氣裡帶著點玩笑的篤定,「就算船真的翻了,還有我呢。我一準兒能把妳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