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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毒仙難姑

    

二十四:毒仙難姑



    張無忌從房間裡出來,直奔胡青牛的房間。他推開門進去,胡青牛正靠在床頭,臉色還是很難看,但精神比前幾天好了一些。

    「先生,出事了。」張無忌把剛才發生的事跟他說了,一字不漏,「那五個人突然渾身發癢,脈象紊亂,這不是正常的反應。我懷疑是有人在他們的藥裡動了手腳。」

    胡青牛的臉色一下子變了,眼神變得凌厲起來:「你說什麼?」

    「他們的藥是我親手熬的,從生火到煎藥,我一直盯著,不可能出問題。」張無忌說,「肯定是有人在藥裡下了什麼東西。先生,您有沒有什麼仇家?」

    胡青牛沉默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最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遞給張無忌。張無忌接過來一看,上面寫著幾行字,是胡青牛的筆跡:

    「今晚三更,往南走,別回頭。」

    張無忌愣住了:「先生,這是……」

    「別問那麼多。」胡青牛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你照做就是了。今晚三更,你帶著紀曉芙和那個小女孩,離開蝴蝶谷。往南走,越遠越好。」

    「可先生您呢?」張無忌急了,「您還病著,我走了誰照顧您?那五個人怎麼辦?」

    「我不用你管。」胡青牛的語氣很硬,但眼神裡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溫熱,「你只管走就是了。記住,今晚三更,一刻都不能耽誤。」

    張無忌還想再說什麼,但胡青牛已經閉上眼睛,擺了擺手,示意他出去。張無忌沒辦法,只好轉身出了房間,心裡頭堵得慌。

    他心裡頭亂得很,不知道胡青牛為什麼突然讓他走。但他相信胡青牛不會害他,肯定是出了什麼大事,大到胡青牛覺得自己扛不住了。

    他趕緊去找紀曉芙,把胡青牛的話跟她說了。紀曉芙的臉色也變了,眼神裡頭閃過一絲不安:「看來是有人要對胡先生不利。無忌,我們聽他的,今晚就走。」

    兩個人開始收拾東西。張無忌帶了一些藥材和醫書,都是最常用的那些,還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紀曉芙也帶了幾件換洗的衣服,楊不悔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問要去哪裡,紀曉芙說要帶她去玩,她就高興了,在床上蹦了兩下。

    到了半夜,三更天的時候,張無忌悄悄地打開門,往外面看了一眼。月光很亮,照得院子裡白花花的,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蟲子在叫。

    他朝紀曉芙招了招手,三個人輕手輕腳地走出門,往谷口的方向走。楊不悔被紀曉芙抱著,趴在她肩膀上,又睡著了。

    可他們剛走到谷口,就看見一個黑衣人蹲在藥蘆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小瓶子,正在往水缸裡頭倒東西。

    張無忌心裡頭一驚:這人肯定是在下毒!

    他和紀曉芙對視一眼,兩個人同時出手。張無忌一個箭步衝上去,一掌拍向那黑衣人的後背,紀曉芙從另一邊包抄,一腳踢向黑衣人的手腕。

    那黑衣人反應很快,側身一閃,躲過了張無忌的掌,但沒躲過紀曉芙的腳,手腕被踢中,手裡的小瓶子飛了出去,「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碎了,裡頭的藥粉灑了一地。

    黑衣人轉身就要跑,張無忌和紀曉芙一左一右堵住她的去路。三個人過了幾招,張無忌發現這黑衣人的武功不怎麼樣,沒幾下就被他和紀曉芙制服了,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張無忌一把扯下黑衣人的面巾,藉著月光一看,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長得還算標緻,但臉上滿是怨毒的神色,眼神像刀子一樣。

    「你是誰?為什麼要下毒?」張無忌問。

    那女人哼了一聲,不說話,把頭扭到一邊去。

    就在這時候,胡青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顫抖:「放開她。」

    張無忌回頭一看,胡青牛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了,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得像紙,身體搖搖晃晃的,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先生,您怎麼出來了?」張無忌趕緊過去扶他。

    胡青牛推開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那女人面前,看著她,眼裡頭滿是複雜的神色,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絲無奈。

    「難姑,你來了。」

    那女人抬起頭,看著胡青牛,眼裡頭也滿是複雜的神色,怨毒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酸楚:「師哥,好久不見。」

    張無忌愣住了:「先生,你們認識?」

    胡青牛點了點頭,聲音很輕:「她是我妻子,王難姑。」

    張無忌和紀曉芙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這個下毒的黑衣女人,居然是胡青牛的老婆?那她為什麼要給病人的藥裡下毒?

    胡青牛把他們帶進屋裡,讓王難姑坐在椅子上。他自己靠在床邊,喘了好一會兒氣,才開始說話,聲音斷斷續續的。

    「難姑,你這是何必呢?」他看著王難姑,語氣裡頭滿是無奈和疲憊。

    王難姑哼了一聲,把頭扭過去不看他:「師哥,我跟你說過,我一定要贏你一次。你是醫仙,我是毒仙,我下的毒,你解不了,那就是我贏了。這麼多年了,我就是要贏你一回。」

    張無忌聽得一頭霧水:「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不是夫妻嗎?」

    胡青牛嘆了口氣,把事情的原委說了出來。

    原來,胡青牛和王難姑是同門師兄妹。胡青牛學的是醫術,王難姑學的是毒術。兩個人都很厲害,一個被人稱為「醫仙」,一個被人稱為「毒仙」。可問題就出在這兒。王難姑心裡頭一直不服氣,覺得自己下的毒,胡青牛都能解,那就說明她的毒術不如他的醫術。她非要贏他一次不可,非要下一種他解不了的毒。

    胡青牛不想跟她鬥,覺得夫妻之間沒必要爭個輸贏,就發了一個毒誓,說從今以後,只救明教的人,對明教之外的人一概見死不救。這樣一來,王難姑下的毒,他不去解,就不存在輸贏了。

    可這個毒誓,卻害了別人。

    七年前,有一個叫金花婆婆的人帶著她的丈夫來求醫。胡青牛一看,他們不是明教的人,就拒絕了。金花婆婆跪在地上求了他三天三夜,他都沒有答應。最後,金花婆婆的丈夫死了,金花婆婆恨極了,放下狠話說,只要胡青牛敢救明教以外的人,她就回來取他的命。

    「那些傷者,都是金花婆婆故意派來的。」胡青牛說,聲音越來越低,「她想引我出手,破了我的毒誓。只要我救了他們,金花婆婆就會來殺我。我這條命,早就該還了。」

    張無忌恍然大悟:「所以先生您才讓我走?您早就知道金花婆婆要來?」

    胡青牛點了點頭:「我已經破了誓,救了他們,金花婆婆很快就會來。你們留在這裡,只會被我連累。能走一個是一個。」

    王難姑這時候開口了,聲音裡頭帶著一絲嘲諷:「師哥,你以為金花婆婆來了,你一個人能擋得住?你連站都站不穩了。」

    胡青牛苦笑,笑容裡頭滿是苦澀:「擋不住也要擋。總不能連累他們。」

    王難姑站起來,走到胡青牛面前,看著他,眼裡頭的神色變得很溫柔,跟剛才判若兩人:「師哥,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下毒嗎?」

    胡青牛搖了搖頭。

    「因為我想逼你出手。」王難姑說,聲音很平靜,但眼眶紅了,「我知道金花婆婆要來,我不想你一個人死。我想讓你破誓,讓金花婆婆來找我,我陪你一起死。我們是夫妻,要死也得死在一起。」

    胡青牛愣住了,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師哥,這麼多年了,我一直跟你鬥,不是因為我不服你。」王難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是因為我想讓你多看我一眼。你眼裡只有病人,只有醫術,從來沒有我。我只能用這種辦法,讓你注意到我。」

    胡青牛的眼眶也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難姑,是我對不起你。這麼多年,委屈你了。」

    王難姑擦了擦眼淚,動作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擦掉。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子,打開蓋子,一仰頭,把裡頭的藥全倒進了嘴裡。

    「難姑!」胡青牛驚叫一聲,想撲過去,但他身體太虛弱了,剛站起來就摔在地上,膝蓋磕在地上,疼得他直吸氣。

    張無忌趕緊去扶他,把他扶到王難姑面前。胡青牛抓住王難姑的手,摸了摸她的脈搏,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像死人的臉。

    「三蟲三草……」他喃喃自語,嘴唇在發抖,「你怎麼這麼傻……這是三蟲三草的毒啊……你連這個都用上了……」

    王難姑靠在椅子上,臉色開始發青,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冷汗,一顆一顆往下滾。她看著胡青牛,笑了一下,笑容裡頭帶著解脫:「師哥,這是我最後一次考你了。你要是能解了我的毒,你就贏了。你要是解不了,我就贏了。不管誰贏,我們以後都不用再鬥了。」

    胡青牛的手在發抖,抖得厲害,幾乎搭不穩脈。他搭著王難姑的脈,閉上眼睛,仔細感受她的脈象。可他的眉頭越皺越緊,臉色越來越難看,額頭上也開始冒汗。

    三蟲三草,是三種毒蟲和三種毒草配製而成的劇毒。這六種東西,每一種都能要人命,把它們配在一起,毒性更是猛烈了十倍。而且,配製的比例不同,解法也不同。不知道比例,根本沒法解,亂用藥只會死得更快。

    「難姑,你是用什麼比例配的?」胡青牛問,聲音都在顫。

    王難姑搖了搖頭,眼神很堅定:「師哥,我不能告訴你。告訴你了,就不是我贏了。你這麼多年的醫術,總得讓我贏一回吧?」

    胡青牛急得滿頭是汗,他把王難姑的脈象摸了一遍又一遍,把她的舌苔看了一遍又一遍,把她的眼白翻了一遍又一遍,可他就是看不出來這六種東西的比例。三蟲三草,變化太多了,每一種組合都是不同的解法。

    「難姑,你這是何苦……」胡青牛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滴在王難姑的手上。

    王難姑看著他,眼裡頭滿是不捨,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師哥,對不起,這麼多年,一直給你添麻煩。我走了以後,你好好照顧自己,別再鑽牛角尖了。」

    「不行!」胡青牛猛地站起來,眼裡頭閃過一絲瘋狂。他從桌上拿起王難姑那個裝毒藥的小瓶子,一仰頭,把裡頭剩下的藥全倒進了嘴裡,一滴都沒剩。

    「先生!」張無忌驚叫一聲,想攔都攔不住。

    王難姑也驚了,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又跌坐回去:「師哥!你幹什麼!你瘋了!」

    胡青牛把瓶子裡的藥喝得一滴不剩,然後坐在王難姑身邊,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

    「難姑,你的毒我解不了。」他說,聲音反而平靜了下來,「但你可以解我的毒。你要是能解了我的毒,那就是你贏了。你要是解不了,我們一起死。這樣公平吧?」

    王難姑的眼淚「嘩」地一下流了下來,哭得渾身發抖:「師哥,你怎麼這麼傻……你明明可以不喝的……」

    「我不傻。」胡青牛笑了一下,笑容裡頭帶著從未有過的輕鬆,「這麼多年了,我一直在逃避,在躲。躲金花婆婆,躲你,躲所有人。現在我不想躲了。你要是死了,我活著也沒意思。一個人活著,有什麼勁?」

    王難姑撲在他懷裡,嚎啕大哭,哭得像個孩子。胡青牛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張無忌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鼻子酸得厲害。他轉身走出房間,輕輕關上門,把空間留給他們。

    月光照在院子裡,白花花的一片,像鋪了一層霜。張無忌站在門口,抬頭看著月亮,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他想,原來人跟人之間,可以鬥一輩子,也可以愛一輩子,有時候根本分不清楚。

    紀曉芙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也抬頭看了看月亮:「無忌,他們……」

    「讓他們待一會兒吧。」張無忌說,聲音有點啞,「這是他們最後的時間了。」

    兩個人站在月光下,誰也沒說話。蟲子在叫,風在吹,遠處傳來幾聲鳥叫。過了很久,張無忌才開口。

    「紀姑姑,你說,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

    紀曉芙沉默了一會兒,想了想才說:「為了自己在意的人吧。也為了在意自己的人。」

    張無忌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他想到了他爹,想到了他娘,想到了太師父,想到了武當山的每一個人。他想,不管怎麼樣,他得好好活著。

    屋子裡頭,胡青牛和王難姑抱在一起,靜靜地等著最後一刻的到來。他們不再說話,只是靠在一起,聽著彼此的呼吸聲,心跳聲。

    外面的月亮很圓,很亮,照得蝴蝶谷裡頭白花花的,像鋪了一層霜。風吹過草葉,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在唱一首很老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