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夜苏醒
许诺开着车,往回走。 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些山,但感觉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是夜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片。现在是大白天,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树,那些田,那些偶尔闪过的房子。 她开得不快。不知道为什么慢,就是慢。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怕太快,又错过什么。 后视镜里,那个古镇已经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后面,在那个方向。等她回去。 等她回去? 她想起阿木说的话。“也许等到了。” 等到了吗? 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要回去。回苏禾那儿。 “小北。”她在心里喊。 “嗯。” “你记得苏禾吗?” 小北沉默了几秒。 “记得。那个客栈的……jiejie。” jiejie。许诺笑了一下。小北叫她jiejie。 “你觉得她怎么样?” 小北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她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一样。” 许诺愣住了。 和她看他一样? 什么意思? 她没问。但那个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开了一个多小时,那个古镇的牌坊出现了。 石头的,有些年头了,和之前一样。她减速,打转向灯,拐进去。石板路,老房子,那些睡着的灯笼——现在是白天,都灭了,静静地垂着。 她把车停在院子门口。 “等风来”那块木牌,还在那儿。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石桌石凳还在,那两盏灯笼还在。但没有人。 她坐在车里,没动。 心跳得有点快。 她会出来吗? 会看见她吗? 会问她“怎么又回来了”吗? 她不知道。 推开车门,下车。冷空气涌进来,带着桂花香,带着那种熟悉的味道。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里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门响了。 厨房的门开了。 一个人走出来。 灰色的长衫,松松挽着的头发,温柔的眼睛。 苏禾。 她站在那儿,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问“你怎么回来了”。只是看着。 那个眼神。 像等了很久。 像终于等到了。 许诺站在院子门口,没动。 苏禾也没动。她就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半个院子,看着许诺。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那个眼神,许诺看得清。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像认识她,又像不认识。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别的什么。 等了很久的眼神。 许诺先开口。 “我回来了。” 苏禾点头。 “看见了。” 就这两个字。看见了。没问为什么,没问怎么又回来,只是说看见了。 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行李箱还在身后的车里。她想说点什么,解释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禾走过来。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石板路上,声音轻轻的。走到许诺面前,站住。 还是那个眼神。 “饿吗?”她问。 许诺愣了一下。 和上次一样。和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一样。她问“饿吗”,好像什么都没变,好像许诺只是出去转了一圈,现在回来了,该吃饭了。 “不饿。”许诺说。 苏禾点头。 “那就坐一会儿。” 她转身,往石桌那边走。许诺跟着。 两个人坐下。还是那两个位置,和之前一样。石凳上放着垫子,和之前一样。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和之前一样。 苏禾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许诺接过来,捧在手里。茶是热的,烫手。她没喝,就那么捧着。 苏禾也捧着自己的杯子,慢慢喝。 院子里很安静。鸟在叫,细细碎碎的。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那些声音都是背景,真正的安静是两个人之间那种——不说话,但也不尴尬的安静。 “你一个人开回去的?”苏禾问。 许诺点头。 “开到哪儿了?” 许诺想了想。 “一个古镇。有画室的那种。” 苏禾看着她。 “遇见什么了?” 许诺愣住了。 遇见什么了? 遇见阿木。遇见那个画画少年。遇见那个荒废的画室。遇见怒者。遇见那个老人说的话。 太多了。 “遇见一个人。”她说,“一个画画的少年。” 苏禾点头,没再问。 许诺喝着茶,看着她。 “你不问我为什么回来?” 苏禾抬起头,看着她。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是这样。这个人,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催,只是等着。等着她说,等着她自己说出来。 “小北。”她在心里喊。 “嗯。” “你觉得她怎么样?” 小北沉默了几秒。 “她……她很好。和你说话的时候,像……像……” “像什么?” “像mama。” 许诺愣住了。 mama。 她想起那件毛衣。墨绿色的,放在行李箱最底层。 她想起母亲走的那天。蹲下来,摸着她的脸,说“等我回来”。 等了二十年。没等到。 现在有人用那种眼神看她。像mama一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低着头,捧着那杯茶,看着里面的茶叶慢慢沉下去。 苏禾也没说话。她坐在对面,喝着茶,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阳光慢慢移过去,从她们身上移到石桌上,从石桌上移到墙角。 许诺的茶凉了。她喝完,放下杯子。 “苏禾。” “嗯。” “你等的那个人,长什么样?” 苏禾看着她。 那个眼神,变了一下。很轻,但许诺看见了。 “为什么问这个?” “想知道。”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往屋里走。 “跟我来。” 许诺跟着苏禾往屋里走。 穿过院子,走进那间她第一次来时的房间——柜台后面,楼梯旁边,那扇虚掩着的门。苏禾推开门,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里和之前一样,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幅画——就是那幅画着院子、老槐树、石桌石凳的画。 但苏禾没有停。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相框。木头的,旧旧的,边角有点磨损。 她递给许诺。 许诺接过来,低头看。 照片里是一群人。站在一个院子里——不是这个院子,是另一个,但很像。有一棵树,有石桌石凳,有挂灯笼的架子。人很多,站的站,坐的坐,有的拿着画板,有的拿着画笔。最中间坐着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带着笑。 “这是那个画室。”苏禾说。 许诺愣住了。 画室?阿木说的那个画室? “你……你怎么知道?” 苏禾看着她。 “我等的那个人,就在这张照片里。” 许诺低头,仔细看那些人。年轻的,年老的,男的,女的。哪个是他? “哪个?” 苏禾伸出手,指着照片最边上一个人。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站在人群边缘,眼睛看着镜头,又像没在看镜头。他手里也拿着画板,但没在画,只是拿着。 许诺看着那张脸。 有点眼熟。 像谁? 想不起来。 “他是谁?”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画家。”她说,“我来这里之前,在城里工作。有一次出差,路过这个古镇,看见他在路边画画。我就停下来看。看了很久。” 她顿了顿。 “后来我就没走。” 许诺看着她。 三年。等了三年。 “他后来呢?” 苏禾摇头。 “不知道。有一天他走了,就没回来。” 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脸。 突然,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小北。不是怒者。 是另一个。 懒懒的,像刚睡醒。 头有点晕,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这个人……” 那个声音响起来。不是小北那种小心,不是怒者那种低沉。是另一种,带着一点慵懒,一点好奇。 许诺愣住了。 阿夜? “苏禾。”她喊。 苏禾看着她。 “怎么了?” 许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个感觉又消失了。 像没来过一样。 只有心跳,砰砰砰的,很快。 “没事。”她说。 苏禾看着她,那个眼神,像知道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知道。 “你累了。”苏禾说,“上去休息吧。” 许诺点头。 她把相框还给苏禾,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 苏禾还站在那儿,拿着那个相框,低着头,看着照片里的那个人。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个旧旧的相框上。 许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上楼。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声音。 那个懒懒的。 是阿夜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过来。 许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声音没再出现。但那种感觉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刚睡醒,伸了个懒腰,又躺下了。 “小北。”她在心里喊。 “嗯。” “刚才那个,你感觉到了吗?” 小北沉默了几秒。 “感觉到了。” “是她吗?那个懒懒的?” 小北又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不是怒者。不一样。” 不一样。许诺也知道不一样。怒者的声音是沉的,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压上来。刚才那个,是懒懒的,软的,像从很远的梦里飘过来。 “她叫什么?”许诺问。 小北没有回答。 “你知道吗?” “不知道。”小北的声音很小,“她……她很少出来。我见过几次,但不敢靠近。” 许诺没再问。 她闭上眼睛。 窗外,天快黑了。灯笼亮了。虫鸣开始了。 她想起苏禾。想起那张照片。想起照片里那个年轻人。 他是谁? 为什么觉得眼熟? 不知道。 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很轻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许诺睁开眼,坐起来。 “谁?” 没有人回答。 她下床,走到门边,打开门。 门口没有人。但地上放着一个托盘。两碗饭,两碟菜,一碗汤。和之前一样。 她端起来,往楼下看。没有人。只有灯笼的光,落在院子里,一晃一晃的。 “苏禾。”她喊。 没有回答。 她端着托盘进屋,放在桌子上。 慢慢吃。 吃着吃着,眼泪又下来了。 和上次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碗饭太热了,也许是因为那个不说话的人,也许只是因为太累了。 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流。 吃完,她把碗筷收好,端下楼。 厨房里,灯亮着,但没有人。她把碗筷放在灶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来,往苏禾的房间那边看了一眼。 门关着。窗帘拉着。灯亮着。 她走过去,站在门口。 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下。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上楼。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小北。”她在心里喊。 “嗯。” “你觉得苏禾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我身体里有别人。” 小北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她看你的眼神……好像知道什么。” 许诺没再问。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睡梦里,她站在一个院子里。不是苏禾的院子,也不是阿木的院子。是另一个。很大,有很多人。那些人都在画画,坐着的,站着的,低着头的,抬着头的。她穿过他们,往前走。 走到最里面,有一个人坐在那儿。背对着她,看不见脸。 她走近。 那个人转过头。 是照片里那个年轻人。 他看着她,笑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懒懒的,软软的: “你来了。” 许诺醒了。 窗外还黑着。灯笼还在晃。虫鸣还在响。 她躺着,没动,大口喘气。 那个声音。 梦里那个声音。 不是那个年轻人的。 是另一个。 是她身体里那个懒懒的。 “小北。”她喊。 “嗯。” “刚才那个梦……你看见了吗?” 小北沉默了几秒。 “看见了。”他说,声音有点抖,“她……她出来了。” 许诺愣住了。 出来了? 在梦里? “她说什么?” 小北沉默了很久。 “她说……”他的声音更小了,“你来了。” 许诺的心跳得很快。 你来了。 和那个梦里那个年轻人说的一样。 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懒懒的,真的醒了。 天亮了。 许诺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木头的,有几道裂缝,和之前一样。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她脚上。暖的。 她躺了一会儿,没动。 脑子里想着那个梦。那个院子。那些人。那个年轻人。还有那个声音。 “你来了。” 是谁在说话? 是他,还是她? 不知道。 “小北。”她在心里喊。 “嗯。” “那个懒懒的,还在吗?” 小北沉默了几秒。 “在。”他说,声音很轻,“她……她好像在等。” 等什么? 等她再睡着?等她再做梦?等她…… “许诺。” 那个声音响了。 不是小北。是另一个。懒懒的,软软的,像刚从梦里醒过来。 许诺愣住了。 “你……你是谁?” 那个声音笑了。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水面。 “你不知道?” 许诺的心跳快了一点。 “阿夜?” “嗯。” 就这一个字。嗯。像承认一件很简单的事。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阿夜又笑了。 “我一直都在。只是懒得说话。” 懒得说话。 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怕我?”阿夜问。 “不……不知道。” 阿夜又笑了。这次笑得更长一点,但还是那种懒懒的、软软的笑。 “你不用怕我。我不像那个凶的。” 怒者。她说怒者。 “你认识他?” “认识。”阿夜说,“我们都认识。在你身体里待了这么久,怎么可能不认识。” 许诺沉默了。 在她身体里待了这么久。 多久? “小北说你很少出来。” “嗯。”阿夜说,“没什么好出来的。你过得挺好的,不需要我。” 不需要她? “那现在呢?” 阿夜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你开始想了。”阿夜说,“想那些过去的事。想那个画室。想那个年轻人。想苏禾。” 许诺愣住了。 她知道?她都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阿夜说,声音还是那么懒懒的,“我只是不说话。” 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都照满了。 “阿夜。” “嗯。” “你……你多大?” 阿夜又笑了。 “比你大。比那个凶的大。比那个小的大。” 许诺愣了一下。 比她大?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很早。早到你还不记事的时候。我来的时候,你还在mama肚子里。” 还不记事的时候。还在mama肚子里。 那是多久? 她不知道。 “阿夜。” “嗯。” “你知道那个画室吗?” 阿夜没有回答。 但那个感觉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轻轻动了一下。 “知道。”阿夜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知道。” “那……那个年轻人呢?” 阿夜又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许诺以为她真的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忘了。” 忘了? “你忘了?” “嗯。”阿夜的声音更轻了,“忘了。太久远了。” 许诺没再问。 她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鸟叫。 阿夜也没再说话。 但那个感觉还在。她在。懒懒的,软软的,像一只猫,蜷在身体里的某个角落。 “小北。”她在心里喊。 “嗯。” “你害怕她吗?” 小北沉默了几秒。 “不怕。”他说,“她……她不凶。” 许诺笑了一下。 那就好。 她坐起来,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凉意,带着桂花香。院子里,苏禾已经坐在石桌旁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杯茶,还是那件灰色的长衫。 她看见许诺,抬起头。 那个眼神。 和之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像知道什么。 又像什么都不知道。 许诺下楼。 木楼梯吱呀吱呀响。走到院子里,在她对面坐下。 石凳上放着垫子。和之前一样。 苏禾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许诺接过来,捧在手里。暖的。 两个人坐着,喝茶,不说话。 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 “苏禾。”许诺喊。 “嗯。” “你等的那个人,叫什么?” 苏禾看着她。 那个眼神,又变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想知道。”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阿远。” 阿远。 许诺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阿远。 “他……他是不是在那个画室里待过?” 苏禾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许诺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不知道。她只是感觉。从那个梦里,从阿夜的反应里,从那些说不清的熟悉感里。 “我……我不知道。”她说,“只是感觉。” 苏禾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他待过。”她说,“他在那里学过画。” 许诺的心跳快了一点。 那个画室。那个老人。那些画画的人。 阿远。 苏禾等的那个人。 “他后来呢?” 苏禾摇头。 “不知道。有一天他走了,就没回来。” 许诺没再问。 她只是捧着那杯茶,看着里面的茶叶慢慢沉下去。 “小北。”她在心里喊。 “嗯。” “你记得阿远吗?” 小北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他说,“但……好像知道。” 又是好像知道。 许诺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的。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过来。 像阿夜说的。 不一样了。 许诺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天。 苏禾后来进屋去了,说要准备晚饭。许诺没动,就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那些在风里晃来晃去的叶子,看着那两盏静静垂着的灯笼。 脑子里很乱。 阿夜醒了。她说话了。她说她一直都在,只是懒得说话。 她说她知道那个画室。她说她知道那个年轻人。 但她说忘了。 忘了是什么意思? 真的忘了,还是不想说? 不知道。 “阿夜。”她在心里喊。 没有回答。 “阿夜?” 沉默。 那个感觉还在——懒懒的,软软的,蜷在身体里的某个角落——但她不说话。 和怒者一样。来了一下,又走了。 许诺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她们。小北是一直在的,轻声细语地陪着她。怒者是偶尔冲出来的,沉的,冷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力气。阿夜是懒懒的,像猫,醒了,伸个懒腰,又睡了。 都是她。都不是她。 她是谁? 不知道。 “小北。”她在心里喊。 “嗯。” “你以前见过阿夜吗?” 小北沉默了几秒。 “见过几次。”他说,“很久以前。” “她做什么?” “不做什么。”小北的声音有点迷茫,“就……待着。像在睡觉。有时候会笑,但不知道笑什么。” 许诺没再问。 太阳慢慢西沉了,金红色的光落在院子里,落在她身上。厨房里有声音传出来,锅碗瓢盆轻轻响,香味飘过来。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 厨房里,苏禾在切菜。背对着她,刀起刀落,笃笃笃。那个声音很有节奏,听着让人安心。 许诺站在门口,没进去。 苏禾切完菜,转过身,看见她。 “饿了?” 许诺点头。 “马上好。” 许诺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张小桌。 苏禾炒菜,她看着。 油下锅,滋啦一声,香味冒出来。菜倒进去,翻炒,加盐,加水,盖上锅盖。动作很熟练,很慢,像做过很多很多遍。 “苏禾。”许诺喊。 “嗯。” “你等了三年,不累吗?” 苏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菜。 “累。”她说,“但不等更累。” 许诺愣住了。 不等更累? “为什么?” 苏禾关火,把菜盛出来。端着盘子,站在那儿,看着她。 “因为等了,就还有可能。”她说,“不等了,就什么都没了。” 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了,就还有可能。 不等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想起母亲。等了二十年。还有可能吗? 不知道。 但她突然明白苏禾了。 不是不明白,是从心里,真的明白了。 晚饭摆上桌。两菜一汤,和之前一样。 两个人对面坐着,吃饭。不说话。 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陌生。现在是……什么? 许诺说不清。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苏禾没争,站在旁边看着。 水哗哗地流,碗在手里滑滑的。她洗得很慢,比之前都慢。 “苏禾。”她喊。 “嗯。” “你相信一个人身体里有很多人吗?” 苏禾看着她。 那个眼神,又变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想知道。”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以前不信。现在……” 她没说下去。 许诺等着。 苏禾看着她,看了很久。 “现在信了。”她说。 许诺愣住了。 “为什么?” 苏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那个眼神,像知道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你。”她说,“有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像另一个人。” 许诺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她? 像另一个人? “你……你怎么知道?” 苏禾摇头。 “我不知道。只是感觉。”她说,“你身上有东西。不止一个。” 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在那儿,手还泡在水里,水已经凉了。 苏禾走过来,把她的手从水里拿出来,用毛巾擦干。 “早点睡。”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许诺站在厨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灯笼的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那些洗好的碗上。 “小北。”她在心里喊。 “嗯。” “她知道了。” “嗯。” “怎么办?” 小北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但……她好像不害怕。” 不害怕。 许诺想起苏禾的眼神。没有害怕,没有惊讶,只是……看着。 像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她上楼,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灯笼的光一晃一晃的。 “阿夜。”她在心里喊。 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她在。 懒懒的,软软的,蜷在某个角落。 等着。 等什么? 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又站在那个院子里。很多人,都在画画。她穿过他们,往前走。 走到最里面,那个人又坐在那儿。背对着她。 她走近。 他转过头。 不是那个年轻人。 是阿木。 阿木看着她,笑了。 “你来了。”他说。 然后她醒了。 窗外还黑着。 灯笼还在晃。 虫鸣还在响。 她躺着,没动。 那个梦。 阿木。 他也在等她吗? 许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地板上。她躺着,没动,盯着天花板。木头的裂缝,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但不一样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身体里的那些存在。 小北在最浅的地方,轻轻的,小心的,像随时准备回应她。怒者在更深的地方,沉的,冷的,一动不动,像在睡觉。阿夜也在,懒懒的,软软的,蜷在最舒服的那个角落。 都在。 都在等她。 她睁开眼睛,坐起来,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 早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凉意,带着桂花香。院子里,苏禾已经坐在石桌旁了。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杯茶。她抬起头,看着许诺。 那个眼神。 像等了很久。 像终于等到了。 许诺下楼。木楼梯吱呀吱呀响。走到院子里,在她对面坐下。 石凳上放着垫子。和之前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苏禾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许诺接过来,捧在手里。暖的。 两个人坐着,喝茶,不说话。 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鸟在叫。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苏禾。”许诺喊。 “嗯。” “你昨天说,你感觉我身上有东西。” 苏禾看着她。 “嗯。” “那不是东西。”许诺说,“是人。” 苏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身体里有人。”许诺说,“好几个。” 苏禾还是没说话。 “有一个叫小北,十五岁,男孩。有一个叫怒者,很凶,但他说他不会害我。还有一个叫阿夜……” 她顿了顿。 “阿夜昨天醒了。” 苏禾看着她,那个眼神,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第一次听说。 “你怕吗?”许诺问。 苏禾摇头。 “不怕。” “为什么?” 苏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等的那个人的画室里,有一个老人。他说过,有些人身体里住着很多人。” 许诺愣住了。 又是那个老人。 “他……他还说什么?” 苏禾看着她。 “他说,那些人不是病,不是鬼,是自己。是那个人的一部分。” 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捧着那杯茶,看着里面的茶叶慢慢沉下去。 “你相信吗?”她问。 苏禾点头。 “信。” “为什么?” 苏禾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她,那个眼神,像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因为你来之前,我做了一个梦。”她说。 许诺的心跳快了一点。 “什么梦?” 苏禾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茶。 “梦里有一个院子,很多人,都在画画。有一个年轻人站在边上,看着我。他说,会有人来,那个人身上有光。” 她抬起头,看着许诺。 “然后你就来了。” 许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苏禾,看着阳光落在她身上,看着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 “阿夜。”她在心里喊。 “嗯。” 那个懒懒的声音响了。 “你听见了吗?” “嗯。” “你觉得呢?” 阿夜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她等的那个人,可能不是我。” 许诺愣住了。 不是你? 那是谁? 阿夜没再说话。 但许诺明白了。 苏禾等的,是阿远。 不是她。 不是她身体里的任何人。 但那个梦,那个老人说的话,也许是真的。 也许她就是那个会来的人。 也许她身体里的人,就是那个老人说的“自己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她坐在这里,阳光很好,风很轻,苏禾坐在对面,看着她。 这就够了。 “苏禾。”她喊。 “嗯。” “我今天不走。” 苏禾点头。 “好。” 许诺喝完那杯茶,放下杯子。 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苏禾还坐在那儿,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光边。 “苏禾。” “嗯。” “谢谢你。” 苏禾摇头。 “不用。” 许诺转身上楼。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阿夜。”她在心里喊。 “嗯。” “你刚才说,她等的人可能不是你。那……是谁?” 阿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轻轻说:“也许是你。” 许诺愣住了。 也许是她? “什么意思?” 阿夜没有回答。 但那个感觉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轻轻地,小心地,靠近了苏禾的方向。 许诺闭上眼睛。 窗外,鸟还在叫。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一切都在。 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