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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來的

    

偷來的



    她像個被抽去魂魄的木偶,雙腳機械地跟在他身後,腦海裡反覆重溫著額頭上那殘留的溫度。

    周遭的喧囂、小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紗。

    直到一陣清脆的笑聲從旁邊傳來,她才猛然驚醒,抬眼一看,四周全是來往的行人,不少人正帶著好奇或善意的笑意望向他們。

    一個臉頰緋紅的念頭瞬間衝垮了她混亂的思緒:這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她身為將軍夫人,竟與丈夫在街市上做出如此親密的舉動。

    熱流直衝腦門,讓她羞恥得想立刻找個地方躲起來。她下意識地低了頭,拉了拉自己的衣袖,恨不得能縮成一團,讓所有目光都從她身上移開。每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煎熬難耐。

    走在前方的顧行止似乎完全沒察覺到她的窘迫,步履穩健如常。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像往常一樣,在她與人群之間隔開了安全的距離,用他寬闊的肩膀為她擋住大部分投來的視線。

    那沉默的、習慣性的庇護,在此刻卻像一張溫柔的網,讓她掙脫不得,只能任由自己深陷其中,心跳失序。

    那短暫的親密接觸帶來的灼熱感,久久無法從額頭散去。她幾乎是垂著頭,用眼角的餘光追著他玄色的袍角,一步一挪地跟著。

    街上行人的目光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得她渾身不自在。

    她多麼希望這段回家的路能再長一些,好讓她整理混亂的心思;又希望這條路能立刻結束,好讓她逃回那個暫時屬於自己的院子裡。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身前的人卻停下了腳步。

    他的身影擋住了前方的去路,也隔絕了大部分窺探的視線。他沒有轉過身,只是微微側過頭,用眼角的餘光掃了她一眼,那目光深靜無波,卻彷彿能看穿她所有的羞赧與不安。

    他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等著,那沉默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催促,讓她不得不快走幾步,跟到他的身側,與他並肩而行。這個位置的改變,讓她心頭一跳。

    他沒有給她太多適應的時間,便重新邊開腳步,只是速度比先前慢了許多。他就這樣讓她走在自己身邊,而不是身後。

    他的手臂在行走間會無意識地擦過她的指尖,那溫暖的觸感每次都讓她像觸電般縮回手。

    他沒有去看她,目光直視著前方,語氣平淡地開口,像是在陳述一件再也平常不過的事。

    「前面那家,水晶糕,你會喜歡。」

    「我??你怎麼知道??」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連自己都未能察覺的顫抖,顯然對他未卜先知的能力感到震驚。

    顧行止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領著她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在一間雅致的糕點舖前停下來。

    店裡飄出淡淡的桂花香與米糕的甜氣,讓人心情不覺放鬆了些。

    他側過身,擋住了街上大部分的喧囂與視線,為她圈出一小片安寧的空間。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張滿是疑惑的臉上,眼神依舊深邃,卻少了幾分平日的冷硬,多了些難以察覺的柔和。

    他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簡單地吐出兩個字,語氣平穩得不帶任何情緒。

    「觀察。」

    說完,他便不再看她,轉身對著櫃檯後的夥計點了頭,指了指櫥窗裡一塊晶瑩剔透的水晶糕。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已經做過許多次。

    她愣在原地,心裡反覆琢磨著那個詞,觀察?他觀察什麼?何時觀察的?

    夥計很快就將用精緻食盒裝好的糕點遞了過來,他接過後,直接轉身塞到了她的懷裡。

    那食盒尚有餘溫,透過薄薄的衣料傳到她的皮膚上,暖烘烘的,像他剛才那個吻留下的觸感。

    他沒有多言,只是用下巴朝府邸的方向輕輕一點,示意該回去了。

    懷裡的食盒還帶著溫度,像個燙手山芋,讓她心慌意亂。

    她抱著那盒水晶糕,低頭跟在他身後,額上那輕柔一吻的餘溫和心底那句「觀察」交織在一起,讓她無從思考。

    將軍府高大的門樓漸漸在望,朱紅的大門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威嚴,也像一道無形的界線,將街市的喧囂與府內的沉寂隔開。

    門口的守衛看見他們,遠遠便躬身行禮,動作劃一而恭敬。顧行止微微頷首,步履未停,徑直朝著她所住的院落走去。

    越是深入府內,她的心跳就越是加快。她忍不住抬頭看他,他的背影挺拔如松,每一步都沉穩有力,完全看不出半點不妥。

    可她知道,那袍角下掩蓋的行動遲緩。

    這份知曉,讓她對他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是同情,是恐懼,還是……別的什麼。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將懷裡的食盒抱得更緊了些,彷彿那是能給她一絲安心的浮木。

    很快,熟悉的小院出現在眼前。他停在了院門口,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覆蓋了整個門前的石板路。他轉過身,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從她緊張的臉龐,滑到她抱著食盒的手上。

    那眼神深沉,讓她無法猜透他此刻在想什麼。他終於開口,打破了這份壓抑的沉默。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她的耳朵裡。

    「早些歇息。」

    他頓了頓,視線重新回到她的臉上,補上了一句。

    「晚些我讓人送飯過來。」

    話語間沒有任何溫情,卻比任何關懷都更讓她心頭一緊。

    這是在示意她不必去正廳用飯,是在體諒她此刻不想見人的心情。

    他總是這樣,用最平淡的語氣,做著最周到的事,讓她無從拒絕,也無從逃避。

    說完,他便轉身離去,沒有再多看她一眼,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的盡頭。

    他的身影消失在回廊盡頭,那份壓迫感卻還留在空氣裡,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抱著那盒尚有餘溫的水晶糕,呆立在院門口,心裡一遍遍回放著他的一舉一動。

    那個額頭上的吻,那句平靜的「觀察」,還有那句體貼的「讓人送飯過來」。

    「可惡??這樣我哪走的開??」

    她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裡滿是無力與掙扎。

    每一次她想要築起心防,準備好隨時抽身離開時,顧行止就用這種不經意的溫柔輕易地瓦解她所有的決心。

    這比任何強硬的禁錮都更讓她感到恐懼,因為它正在慢慢腐蝕她逃跑的意志。

    她猛地轉身,快步走進屋內,將那盒糕點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輕響。

    可那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靠在桌邊,看著那精緻的食盒,彷彿看到了他那雙深邃的眼睛。

    她原本計劃好的,攢夠銀兩,找個機會就溜走,可現在……

    他越是這樣無微不至,她就越是無法心安理得地背叛。

    她來此的本意是替嫁,是完成一場交易,可顧行止卻當真了。

    他真的把她當成了他的妻子,在用他的方式,笨拙而認真地對她好。

    這份好,像一張溫柔的巨網,讓她越陷越深,掙扎無力,只覺得前路茫茫,不知該何去何從。

    她靠在桌邊怔了許久,直到日影西斜,房間裡的光線都暗淡下來。

    那份被妥善安放的溫暖糕點,像一個無聲的提醒,提醒著她欠下了越來越多的情債。

    逃跑的念頭依舊縈繞心頭,卻莫名地多了一絲遲疑。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走到角落的箱籠前,翻找起針線籃。

    她開始刺繡,想留點東西給他。

    這念頭一冒出來,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可這股衝動卻壓制不住。她選了一塊素白色的絹布,又挑了一個最簡單的圖樣。

    她想繡一隻鷹,像他在街上看到的那樣,飛翔的姿態,自由而強大。

    她的指尖靈巧地穿引著彩線,一針一線,都織進了她混亂的情緒。

    這不是報答,更像是為了自己的心安。

    她想,等小姐回來,等一切塵埃落定,她總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什麼都不留。

    至少,要留下這點念想,還清這段日子里他所有的好。

    燭光搖曳,映得她專注的側臉溫柔如水。

    時間在針尖的起落間悄然流逝,她忘了時辰,忘了煩惱,眼中只剩下那塊漸漸成型、即將展翅的雄鷹。

    日子就在這樣靜默而詭異的氛圍中一天天過去。

    她白日裡依舊要應付府裡各種規矩教習,與各路親眷周旋,每到夜深人靜時,便會拿出那幅未完成的繡品。

    鷹的輪廓已經初具規模,她正在細細描摹它羽翼上的紋理。

    顧行止依舊很少說話,卻像個無處不在的影子,總能在她需要時出現。

    他有時候會帶些藥膏,說對傷疤有用。

    那個傍晚,她剛送走教習的張嬤嬤,正準備關上房門,就看到他站在院中,手裡捏著一個小小的白瓷瓶。

    暮色為他鍍上一層淡金色的輪廓,讓他看起來不像白日裡那般冷硬。

    他走進屋內,將那瓷瓶輕輕放在她之前放糕點的同一張桌子上。

    瓷瓶觸及桌面,發出清脆一響。

    「這個,你試試。」

    他的聲音平淡無波,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可那藥膏的用處,他卻沒說,但她心裡明白,是為了她那不存在的「臉上傷疤」。

    這個謊言,如今成了他對她所有細膩關懷的藉口。

    她看著那瓶藥膏,又抬頭看看他,他正轉身準備離開,似乎並不需要她的回應。

    他的舉止依舊是那樣的理所當然,彷彿為她準備這些,是他分內之事。

    這種不容拒絕的溫柔,讓她心頭一窒,那句謝言卡在喉間,怎麼也說不出口。

    她只能看著他的背影,再次消失在門外,留下滿室的寂靜,和她越發混亂的心。

    那瓶藥膏靜靜地躺在桌上,像一個沉默的證人,見證著她日益動搖的决心。

    她不敢去用,只是將它收進了梳妝台的抽屜最深處,眼不見為淨。

    夜裡,她再次攤開那幅繡品。

    燭火下,絹布上的雄鷹已有了完整的形態,只差最後點睛的幾針。

    她想著,繡好那只鷹,她就要離開。

    這個念頭,是她給自己設下的最後期限。

    等它完成了,她就還清了這段日子裡所有的溫柔與關懷,可以心安理得地踏上離開的路。

    這份念想支撐著她,讓她在面對顧行止時,能強裝鎮定,不至於露出太多破綻。

    她不再像初來時那樣驚慌失措,學會了在他冰冷的目光下保持平靜,也學會了在他無聲的體貼中隱藏自己的波瀾。

    府裡的下人看她眼神裡多了幾分敬重,老夫人也未曾再為難她。

    一切都似乎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可她心中的那根弦,卻越繃越緊。

    她害怕,怕自己真的織完了這最後一針,卻再也找不到離開的勇氣。

    更害怕,在織完之前,自己就會先一步沉溺在他打造的溫柔牢籠裡,再也掙脫不得。

    針尖刺破指尖,一抹紅暈在素白的絹布上暈開,像一滴無聲的眼淚。

    指尖傳來的細微刺痛讓她驚醒,她慌忙用帕子按住傷口,不讓血跡染污了那即將完成的雄鷹。

    那點鮮紅,像一道驚雷,劈開了她用來麻痺自己的繡線。

    她忽然清醒地意識到,無論顧行止對她有多好,這份溫柔都不是專屬於她的。

    但是,他是公主的。

    這個事實如同一盆冰水,從她頭頂澆下,讓她心底剛剛升起的那點不該有的火苗,瞬間熄滅。

    他之所以會娶她,之所以會對她好,一切都是因為那道皇命,因為他必須善待皇帝賜婚的「公主」。

    他所有體貼的背後,站著的是那個跟情人私奔的呂佳佳。

    她只是個冒牌貨,一個暫時佔據了這個位置的影子。

    倘若哪天公主回心轉意,又或者她私奔的事敗露,那麼她這個替嫁丫鬟,會有什麼下場?

    她不敢再想下去。

    那份溫柔,是給公主的;那份守護,也是給公主的。

    她收到的,不過是陰錯陽差的惠顧。

    她猛地合上繡品,將它連同針線一起推進箱子深處,仿佛多看一眼,都會讓自己好不容易築起的防線再次崩塌。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

    離開,她必須離開。

    這不是她能奢望的地方,更不是她能奢望的感情。

    待在這裡的每一刻,都是在偷竊不屬於於自己的人生,遲早有一天,她會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