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
愛
裴淨宥將聽晚抱回溫暖的臥房,用最快的速度喚來了府裡最好的大夫,並讓下人準備了大量的熱水和乾淨衣物。大夫診過脈後,面色凝重地告知是受寒過重引發的高燒,加上本就元氣虧虛,情況十分不樂觀。裴淨宥聽著,一張俊臉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一言不發地坐在床邊,親手用溫熱的毛巾一遍遍擦拭聽晚滾燙的額頭和手心,眼中的焦慮與自責幾乎要滿溢出來。 這時,王凌帶著一身的寒氣走了進來,她先是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聽晚,又看了看滿臉疲憊的兒子,最終將冰冷的目光投向了不知何時跟在身後的謝金兒。謝金兒還想為自己辯解幾句,說自己只是想看看書,並不是故意的。 王凌卻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她,只是冷著臉對身後的管家吩咐道:「管家,送謝小姐出府。裴家廟小,容不下謝小姐這尊大佛,所有謝家的人,以後都不必再踏入裴家大門一步。」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整個房間的溫度彷彿又降了幾分。 謝金兒臉色瞬間慘白,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王凌,又想向裴淨宥求助,但裴淨宥自始至終都沒有看她一眼,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床上的聽晚身上。他輕輕握住聽晚冰涼的手,低聲呢喃著聽晚的名字,彷彿全世界只剩下聽晚一人。最終,謝金兒在管家和幾個僕婦「請」的姿態下,灰頭土臉地被架出了裴府。 整個裴府都因這場風波而籠罩在一片低氣壓中,然而這一切都與裴淨宥無關。他的世界縮小到只剩下這間臥房,縮小到床榻上那個昏睡不醒的人兒。對於外界的嘈雜、謝金兒被如何狼狽地逐出府,他彷彿都沒有聽見,也沒有看見。他的眼中,只有她蒼白的臉龐和那雙緊閉的眼。 他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連換濕透的衣衫都是由下人伺候著在房內完成。他用溫水浸濕軟布,一遍又一遍,極其輕柔地擦拭著她發燙的臉頰與手心。大夫開的藥一次次被端來,又一碗碗地放涼,因為她毫無意識,根本無法吞咽。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對他而言都是一種煎熬。 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握著她的手,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焐熱她冰冷的手指。他時而低聲喚著她的名字,時而無聲地呢喃,像是在祈禱,又像是在懺悔。那個總是溫雅克制的裴家公子,此刻第一次流露出近乎崩潰的脆弱與無助,所有的防線在她的沉默面前徹底瓦解。 「聽晚……醒醒,看看我。」他終於忍不住,俯下身,將額頭輕輕抵在她的額頭上,感受著那不正常的灼熱。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辨不出原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求妳,快醒過來……只要妳醒過來,要我怎麼樣都行。」這句話,他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承諾裡滿是決絕的孤注一擲。 「夫、夫君??」 這一聲微弱的呢喃,像是一縷微光,穿透了層層黑暗,直直照進裴淨宥幾近絕望的心底。他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她,那雙因焦慮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一簇狂喜的火苗。他幾乎是屏住呼吸,生怕自己一用力,這樣的幻象就會煙消雲散。 「聽晚?妳醒了?妳終於醒了!」他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得厲害,握著她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了些,卻又在觸碰到她手背上冰涼的輸液針頭時,立刻驚覺般地鬆開,轉而用溫熱的掌心輕輕包裹住她的手背,彷彿那裡是最易碎的珍寶。 他急忙探身,將手背貼上她的額頭,那裡的灼熱似乎消退了一些。他緊繃了幾天幾夜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有了絲絲鬆動。他轉頭朝門外大喊:「大夫!快!夫人醒了!」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喜悅與急切。 很快,大夫和提著藥箱的下人魚貫而入,裴淨宥卻沒有離開,他只是挪了挪身子,讓出空間給大夫,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她的臉。他輕輕撫開她黏在臉頰上的濕髮,低聲安撫道:「別怕,我在這裡。妳感覺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他的語氣溫柔得能掐出水來,滿是失而复得的珍惜。 「夫君,我搞砸了??孤本被我弄壞了??」 她的話語像是軟弱的針,卻狠狠扎進他最在意的地方。裴淨宥看著她因哭泣而顫抖的肩膀,那張蒼白的小臉上寫滿了自責與恐慌,心裡湧上的不是惱怒,而是密密麻麻的心疼。他連忙俯下身,用指腹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溫柔得像是怕碰壞了易碎的瓷器。 「胡說。」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什麼孤本,我通通都不要了。在我眼裡,那些死物加起來,也比不上妳的一根髮絲重要。妳聽著,只要妳平安無事,就算是把天捅破了,為夫也替妳擔著。」他的眼神專注而深邃,裡面只有她一人的倒影。 大夫在一旁診著脈,裴淨宥卻只顧著看著她,他將她的手拉到自己唇邊,輕輕印下一個吻,試圖用自己的安撫平息她的恐懼。他的吻落在微涼的皮膚上,帶著他灼熱的體溫和不容錯認的珍視。他能感覺到她因他的話語和動作而稍稍平復了一些。 「妳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養身體,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他輕聲細語,像是在哄一個受了驚的孩子,「那些書,損壞了就損壞了,它們不配讓我的夫人掉一滴眼淚。以後,書局裡所有的書,只要妳想看,我都給妳捧來。但前提是,妳要先好起來,知道嗎?」他的語氣溫柔,卻透著一種令人無法反駁的堅定。 「但是謝家??」 聽到「謝家」兩個字,裴淨宥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那份專屬於她的溫柔被一層堅冰所覆蓋。他輕輕按住她的嘴唇,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那雙深邃的眼眸直直地望進她的眼底,彷彿要將所有不安都擋在外面。 「謝家的事,有我。妳一個字都不許再想,更不許再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懾人的冷意,「這件事從頭到尾都與妳無關,是謝金兒不知分寸,是我不該讓妳獨自面對她。所有後果,都該由我來承擔。」 他直起身子,轉向一旁正在開藥方的大夫,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那份冷厲卻絲毫未減。「王大夫,麻煩您了。」隨後,他對著門外的管家沉聲吩咐道:「去,把謝家送來的那些所謂的『禮物』,連同那幾本被泡壞的書,原封不動地給我扔出裴家大門。告訴他們,裴家高攀不起。」 管家應聲退下後,他又重新坐回床邊,小心翼翼地將她滑落的被角掖好。他再次拿起溫熱的毛巾,輕輕擦拭著她的眼角,彷彿要抹去她眼裡最後一絲憂慮。「睡吧,什麼都不要管。天塌下來,有我為妳頂著。」他的語氣恢复了溫柔,卻多了一份不容撼動的決絕與擔當。 她終於在他溫柔而堅定的承諾中,漸漸平息了哭泣,身體因高燒與脫力而軟軟地陷入錦被之中,長而濕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隨著平穩下來的呼吸輕顫。她無意識地側過頭,臉頰在枕頭上蹭了蹭,尋找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這一個微小的動作,卻讓她本就與他很近的距離,又近了幾分。她的額頭幾乎要碰到他的下頜,溫熱而帶著病氣的呼吸,輕柔地拂在他的頸側。 裴淨宥整個身子都僵住了。他垂下眼,就能清晰地看見她細密的睫毛,聞到她髮間傳來的淡淡藥香與屬於她自身的體香。這樣毫無防備的親近,是他從不敢奢求的。他的心臟猛地一跳,隨之而來的是無法言喻的狂喜,像是久旱的土地終於迎來甘霖,一路從心底甜到了指尖。但他沒有動,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份來之不易的靠近。 他只是靜靜地維持著這個姿勢,用眼角的餘光描摹著她的睡顏。他看見她因高燒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頰,看見她微微張開的唇,心中某個角落被徹底柔化了。原來,她也是會依偎他的,哪怕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這個認知,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能撫慰他這幾日來焦灼不安的心。 大夫開好了藥方,在一旁輕聲叮囑了幾句用藥的注意事項,裴淨宥卻彷彿沒有聽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眼前這個人身上。他緩緩抬起手,想像著那樣溫柔地撫上她的臉頰,但指尖在離她肌膚一寸的地方停住了,最終還是克制地收了回去,轉而輕輕為她掖了掖被角。「睡吧,我在這裡陪著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