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一碗熱粥的溫度
第四章:一碗熱粥的溫度
宿醉和在藤椅上蜷縮一夜的後果,是幾乎要裂開般的頭痛。 沈清越醒來的時候,感覺全身的骨頭像是被拆散了重組一樣,每一處關節都在發出抗議的酸澀聲響。 她皺著眉,下意識地抬手擋在眼前。 刺眼的陽光穿透了沒拉窗簾的玻璃,直直地射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無數塵埃。 雨停了。 曼谷的早晨,帶著雨後特有的潮濕和悶熱,卻又因為這久違的陽光而顯得有些刺眼。 沈清越緩了幾秒,大腦才從渾濁的狀態中逐漸清醒。 下一秒,她猛地坐直了身體,動作劇烈得差點帶翻了身下的藤椅。 房間裡……有人。 不,不只是有人。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對於這個房間來說,陌生到近乎詭異的味道。 不是發霉的牆皮味,不是廉價的煙草味,也不是那種混雜著鐵鏽與汗水的體味。 是一股淡淡的、帶著稻穀香氣的甜味。 那是米粥熬煮時特有的味道。 沈清越愣住了。 她的視線穿過空氣中漂浮的塵埃,落在了房間角落那張簡陋的桌子旁。 那裡站著一個人。 蘇棠。 她依然穿著沈清越那件寬大的白襯衫,昨晚濕透的長髮此刻已經乾了,隨意地用一根不知從哪找來的黑色橡皮筋在腦後挽了一個鬆垮的丸子頭。 幾縷碎髮垂在耳側,被陽光染成了溫柔的栗色。 她正背對著沈清越,手裡拿著一把不知從哪個雜物堆裡翻出來的長柄湯勺,正小心翼翼地攪動著那只放在電磁爐上的小鐵鍋。 那只鐵鍋是沈清越兩年前買的,原本是用來煮泡麵的,後來因為懶,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灰。 此刻,它卻被擦洗得乾乾淨淨,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白色的熱氣。 沈清越看著那個背影,有一瞬間的恍惚。 陽光給蘇棠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邊,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個不真實的幻影。 在這個滿地狼藉、充斥著絕望與貧窮的筒子樓裡,這個畫面美好得像是一場荒誕的夢。 「……醒了?」 似乎是察覺到了背後的視線,蘇棠回過頭來。 她的臉色比起昨晚的蒼白好了很多,雖然眼底還有淡淡的烏青,但那雙眼睛卻亮晶晶的,帶著一絲討好的笑意。 「我看櫃子裡還有一點米,就煮了粥。」 蘇棠有些侷促地捏了捏手裡的湯勺,「只有米,沒有配菜……jiejie將就吃一點好不好?」 沈清越沒有說話。 她坐在藤椅上,目光沉沉地盯著蘇棠。 喉嚨乾澀得發痛,心臟卻在胸腔裡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 這是一種久違的、名為「家」的錯覺。 五年了。 這五年裡,她醒來面對的永遠是冰冷的四壁,是空蕩蕩的酒瓶,是無邊無際的孤寂。 從來沒有人會在清晨為她煮一碗粥。 從來沒有人會用這種溫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的聲音問她,「醒了?」 沈清越的手指緊緊抓著藤椅的扶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應該生氣的。 氣蘇棠自作主張,氣蘇棠亂翻她的東西,氣蘇棠像個入侵者一樣肆無忌憚地把她的生活攪得天翻地覆。 可是,那股米粥的香氣實在太霸道了。 它蠻橫地鑽進她的鼻子,喚醒了她早已麻木的胃,也喚醒了她心底某處被塵封已久的渴望。 「……鍋洗了嗎?」 良久,沈清越才沙啞著聲音,擠出這麼一句煞風景的話。 蘇棠愣了一下,隨即彎起眼睛笑了,嘴角的梨渦若隱若現。 「洗了,洗了三遍呢。」 她像獻寶一樣盛了一碗粥,端到那張搖搖欲墜的小桌子上,「快來趁熱吃,胃會舒服點。」 沈清越站起身。 因為睡姿僵硬,她的腿有點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她走到桌邊坐下。 那碗白粥就在眼前,冒著裊裊熱氣。米粒已經煮開了花,雖然不像家裡傭人熬的那樣濃稠精緻,但在這個環境下,已經算得上是頂級的美味。 沈清越拿起勺子。 勺柄是熱的,傳遞到指尖,帶著一股熨帖的溫度。 她低頭喝了一口。 滾燙的粥滑過喉嚨,流進空蕩蕩的胃裡,激起一陣暖洋洋的戰慄。 很淡,沒有放糖,甚至帶著一點鐵鍋特有的金屬味。 但在沈清越嘴裡,卻泛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甜。 「好喝嗎?」 蘇棠坐在她對面,雙手托著下巴,一臉期待地看著她。 沈清越沒有抬頭,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 她不敢抬頭。 她怕一抬頭,就會讓蘇棠看見她眼底泛起的紅意。 蘇棠似乎很高興,也給自己盛了一小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早晨的陽光正好。 金色的光束打在蘇棠身上。 因為低頭喝粥的動作,她原本寬大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了一截雪白細膩的後頸。 那裡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在陽光下甚至能看見細微的絨毛。幾縷碎髮貼在上面,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 脆弱,又誘人。 沈清越喝粥的動作頓住了。 她的視線像是被磁鐵吸住了一樣,死死地黏在那一截後頸上。 喉嚨突然變得更加乾渴,比宿醉醒來時還要渴。 那一瞬間,她腦海裡閃過一個瘋狂的念頭—— 想咬一口。 想在那塊乾淨無瑕的皮膚上,留下屬於自己的印記,想看她因為疼痛而顫抖,想聽她帶著哭腔求饒。 這種陰暗的、充滿佔有欲的念頭,像野草一樣在心裡瘋長,嚇了沈清越一跳。 她猛地移開視線,卻不小心把勺子撞在了碗沿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怎麼了?」蘇棠抬起頭,嘴唇上還沾著一點晶瑩的米湯,無辜地看著她。 沈清越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躁動。 「沒事。」 她重新低下頭,機械地往嘴裡送著粥。 熱氣蒸騰,模糊了她的視線。 恍惚間,眼前的場景似乎發生了扭曲,和記憶深處的某個畫面重疊在了一起。 那是高三的冬天。 期末考試前夕,沈清越因為連續熬夜刷題加上飲食不規律,急性胃炎犯了。 那天家裡沒人,蘇婉陪沈父去參加晚宴了,傭人也請了假。 沈清越疼得臉色慘白,蜷縮在沙發上冒冷氣。 向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蘇棠急哭了,手忙腳亂地跑進廚房說要給jiejie煮粥。 那是蘇棠第一次下廚。 廚房裡傳來乒乒乓乓的聲響,簡直像是在拆房子。 半小時後,蘇棠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東西出來了。 那是粥。 但因為水放少了,火開大了,米糊在了鍋底,整碗粥散發著一股濃郁的焦糊味。 蘇棠端著碗,站在沙發前,眼圈紅紅的,手指上還被燙了個泡。 「jiejie……對不起,我搞砸了……」 她看著那碗「黑暗料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妳別吃了,我倒掉……」 她轉身要走。 沈清越卻拉住了她的手。 那時的沈清越,雖然胃疼得要命,但看着meimei哭成小花貓的臉,心卻軟得一塌糊塗。 「誰說不能吃?」 沈清越接過那碗焦糊的粥,拿著勺子,面不改色地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其實很難喝。 苦的,澀的,還有沒煮熟的米芯。 但沈清越放下空碗,忍著胃裡的不適,伸手溫柔地擦掉蘇棠臉上的淚珠。 「只要是棠棠煮的。」 她笑著說,眼裡滿是寵溺,「都是甜的。」 那時候的她,以為這種日子會是一輩子。 以為她可以永遠這樣寵著這個小姑娘,吃她煮糊的粥,幫她擦眼淚,替她擋風遮雨。 「咳……」 一聲輕咳把沈清越拉回了現實。 眼前的粥是白的,沒有焦味。 蘇棠也不再是那個只會哭鼻子的小女孩了。 但沈清越的心,卻比那時候更疼了。 因為她知道,這碗粥,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她們之間隔著的,不再是一個廚房的距離,而是整整五年的鴻溝,是身份的雲泥之別,是她這一身洗不掉的泥濘。 沈清越放下了勺子。 碗空了。 胃裡暖洋洋的,那種因為飢餓和宿醉帶來的絞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眷戀的飽腹感。 但這種舒適感,卻讓她感到恐慌。 這是在透支幸福。 就像是吸毒一樣,一旦嚐到了甜頭,就會上癮。而對於現在的她來說,這種癮是致命的。 「吃飽了嗎?」蘇棠看著空碗,眼睛亮亮的,「鍋裡還有,要不要再來一點?」 「不用了。」 沈清越硬邦邦地拒絕,站起身,那種冷漠的偽裝重新回到了她的臉上。 她走到床邊,開始翻找自己的背包。 她需要出門。 今天是交房租的日子,如果交不上,房東那個潑婦下午就會來砸門。而且,昨晚打拳贏來的錢,她得去匯給醫院。 還有…… 她摸了摸口袋裡僅剩的幾張鈔票。 這點錢,根本不夠蘇棠在這裡生活哪怕一天。她連給蘇棠買一瓶好一點的牛奶都做不到。 現實就像這間屋子裡斑駁的牆皮,醜陋而赤裸地擺在眼前。 「jiejie,妳要出門嗎?」 蘇棠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意圖,立刻站了起來,像個警惕的小尾巴,「我也要去。」 「不行。」 沈清越回頭,語氣嚴厲,「妳待在這裡。」 「為什麼?」蘇棠急了,「我一個人害怕。」 「這裡沒什麼好怕的。」 沈清越把錢包塞進褲兜,穿上那件昨晚已經乾了的皮衣。黑色的皮衣遮住了她單薄的身形,讓她看起來又變回了那個生人勿近的「瘋狗」沈。 「聽著,蘇棠。」 她走到蘇棠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沈清越的眼神很複雜,有壓抑的情感,更多的是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這裡很亂,外面全是流氓和癮君子。妳這副樣子出去,就是一塊行走的肥rou。」 她的視線掃過蘇棠光裸的雙腿和那件寬大的襯衫,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隨即移開目光。 「把門鎖好。不管誰敲門都別開。」 沈清越的聲音沉了下來,「就算是房東也別開。我回來之前,哪也不許去。」 蘇棠被她嚴肅的樣子嚇到了,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那……妳什麼時候回來?」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拉沈清越的袖子,但在半空中又縮了回去,小心翼翼地問。 沈清越看著她那隻縮回去的手。 手背上,昨晚被門夾出來的紅痕已經變成了青紫色,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心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沈清越忍住想要去握住那隻手的衝動,轉過身,大步走向門口。 「天黑之前。」 她丟下這句話,拉開門走了出去。 「咔噠。」 門從外面被鎖上了。 沈清越站在昏暗的樓道裡,手還握著冰涼的門把手,久久沒有鬆開。 隔著一扇門,她彷彿能聽到裡面那個女孩輕輕的呼吸聲。 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牽掛,也是她最大的軟肋。 沈清越閉上眼,額頭抵在冰冷的門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那股米粥的甜香,似乎還殘留在唇齒間。 這碗粥的溫度,足以支撐她在這冰冷的泥潭裡,再掙扎一天。 哪怕只是為了讓裡面那個人,能安安穩穩地睡個覺。 沈清越睜開眼,眼底的溫柔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決絕的寒意。 她轉身下樓,腳步聲迴盪在空蕩蕩的樓梯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沉重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