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meimei
第4章 meimei
餐桌上。 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照着一桌色泽规整的家常菜,热气缓慢地往上飘。 三个人围坐着,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却克制的声响。 许美芹坐在主位。 她的样貌不算惊艳,却是一种颇为大气的美,只是眼角和眉心已经爬上了掩不住的细纹。 那是岁月的痕迹。 客厅的沙发扶手上随意搭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的口袋露出半截工牌。 她夹了一筷菜放进许彻碗里,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高三了,作息给我调回来了吗?你这个成绩,现在不能松。” “调回来了。”许彻应了一声,低头吃饭。 许美芹的目光很快又落到许梦身上,带着明显严厉:“你也是,这次复读心思都给我放学习上,别一天到晚想着玩。” 许梦低低应了声,但是个人都能看出她的漫不经心。 许美芹眉头皱起,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些许:“你就不能学学许彻吗?你们对外都说是兄妹,可明明是同一年出生,一样大,怎么他就比你听话、比你上进? 我也不指望你跟你哥一样,但至少给我考个二本,别让我天天跟人解释你在干什么。” 她说完这句,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把那点火气压了回去,又顺势提起了别的事, “你爸这次要出差又延期了,说是还有半个月。” 语气里有明显的不满,却更多是习以为常。 “天天忙,忙得人影都见不着。” 她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也别觉得他不是不管你们,每次成绩单他看得比我都仔细。” 目光重点看向许彻,许彻沉默的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见儿子一如既往地顺从,许美芹紧绷的眉头这才松了些,语气也随之放缓, “以你现在的成绩,只要稳住,复旦是有希望的。你理科不错,就继续专攻理科,别分心。” 可许彻却马上听懂了这话的弦外之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一直以来被压抑的情绪差点没忍住要爆发。 他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妈,我们以前说好的,你不会逼我选什么专业啊。” “你觉得我听不出来吗,你想让我去学医,我都说了我对医学没有兴趣!” “兴趣?”许美芹轻笑了一声,夹菜的动作丝毫未停,“许彻,你都十八了,成年了,怎么思想还是这么幼稚?” “你想学艺术,可你知道这条路要花多少钱吗?动辄几万几万的往外抛,回报呢?你没看见那些画画的,最后都干了别的,或者在奶茶店打工,每月领着几千的工资,本都回不了吗? 你知道吗,这点钱,连你们一个月的房租 水电都不够付的。” “妈!”许彻彻底将筷子放下:“你为什么要把话说成这样?难道你不也住这里吗?水电费你没用吗?” 一旁的许梦听着她们争执,几次想开口,却还是嫌麻烦,最终选择不加入战线。 她趁着两人说话的空当,默不作声地把桌上的rou几乎夹了个干净,饭都快吃完了。 许美芹将许彻的抗拒看在眼里,却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在她看来,她只是为儿子好——艺术这条路,她看不到希望,也无法理解。 于是她继续劝: “你的画我看过了,还没许梦画的好,虽然她画的那些动漫角色我也看不懂,但也卖个几百几千的,你呢? 你现在就能像许梦那样靠这个赚钱吗?更何况她都没学艺术。” 许美芹的话字字诛心,许彻被噎到,目光不由瞥向许梦。 许梦撇撇嘴,肩膀一耸,一副“别看我,我也不知道说什么”的表情。 “她那是二次元的约稿还是什么,反正跟我要走的路完全不一样,我是要学综合艺术跟影视摄影!” “你真的有了解过我吗??” 许美芹直接忽略了他后半句话,只针对前半句开口:“综合艺术是什么?我听都没听过。” “至于摄影,”她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成绩这么好,前途这么明亮,就为了给别人拍照?!” 饶是许彻脾气再好,还是被这些话激起了火,他真的受够了,这个家里,最累的永远是他,家务、成绩、期待,甚至连未来的选择权都要被收走。 他“砰”地一下将筷子砸在桌上,力道却刻意收着,声音几乎是要喊出来:“我——” 就在两人即将彻底吵起来的瞬间,已经吃完饭的许梦终于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装死了。 她抬起头,开口道:“等一下,mama,我有个问题。” 两人皆是一滞,转而看向她。 “我其实想当法医,你看有没有可能不看学历就能当,那种……额,比如特招生什么的?” 许美芹愣了一下。 她是区里数一数二的外科主任医师,常年泡在手术室里,能按时下班的日子屈指可数。 也正因如此,她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觉得荒唐,这个平日里只知道玩的女儿,什么时候对法医这种方向产生兴趣了? 第二反应是想笑,法医的门槛,只会比普通医学更高、更严,她居然还想着走捷径? 像是察觉到母亲在想什么,许梦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爸爸不是公务员吗?是什么二级调研员对吧?这个位置应该还可以吧,不能走走后门?” “想多了,你爸只是打工的,还没爬到有权的位置。” 对于许梦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许美芹当即就破了一盆冷水: “法医只能从报考公安系统,检察院,司法鉴定机构的法医岗入职,你要是真想去做这个行业,只能报考,还得学临床医学专业,这些都对学历要求极高。” 许梦不想听这些废话,她实在是对学习没有兴趣,只对解剖人体有兴趣,不死心道: “那有没有特招生呢?” 她抬眼看向许美芹,语气甚至带着点执拗:“我现在已经能熟练解剖动物的尸体了,也会做标本,我是真的想去解剖人啊!” 许美芹虽然觉得这话听着有些奇怪,但她的重点全放在了前半段上,非常惊讶, “什么?你能熟练解剖动物尸体??你解剖什么动物了?” 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许梦表面还是尽量维持着理直气壮:“就那种普通的,兔子鸟猫狗之类的啊,还有鱼。” 许美芹有些怀疑。 她边吃饭边问了几个动物、人体的内部结构,而许梦都能对答如流。 这一次,许美芹没有再把她当成一时兴起的胡闹。 她放下筷子,看向许梦的目光,第一次多了几分认真。 就在母女二人讨论之际,许彻却沉默了很久。 他已经重新低头吃饭,动作恢复如常,可那些被深埋在心底的记忆,却在这一刻缓慢浮了上来。 很早以前,在他们七八岁的时候,许彻就察觉到许梦的某些异样。 她总是对蚂蚁、鸟窝,或是各种小型昆虫和动物格外上心,喜欢去捣弄、破坏。 甚至是那种小学门口会卖的小鸡,那些五颜六色的鸡。 虽然它们本来也活不过几个星期,但与买来将其主动杀死是两回事。 不过当初许梦对付它们的手段并不血腥,至少没有见什么血,被干脆弄死的也是被踩爆浆的蛋或者虫子。 因此那时的许彻,只是觉得许梦有些残忍,并没有多想。 毕竟他的同学,一个两个的,都喜欢玩虫子,用guntang的开水浇蚂蚁窝,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或许许梦只是玩心更重呢? 当男女之间的界限逐渐清晰,兄妹二人开始刻意保持距离,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 这件事,也就被许彻慢慢遗忘了。 直到十四岁那年。 一次放学后的黄昏,那个画面毫无预兆地闯进了他的记忆里,彻底推翻了他此前所有的判断。 那天,校园里的人几乎已经散尽,空气里透着一股冷清。 许梦因为“忘带”作业被留堂罚抄,许彻身为同班同学,又是哥哥,还被父母频繁告诫:要照顾meimei。 于是就想着等她一起回家,便先去了后cao场和人打球。 但跟许彻打球的朋友都走光了,许梦都迟迟没有来找他。 许彻心里烦躁,去教室找她,结果却不见踪影,要不是书包还在那,许彻都要以为许梦自己走了。 他不由的有些担心起许梦,不知道她跑去哪了,他找了半天,最终在一种莫名的直觉下, 在后cao场一处偏僻的竹林中,看见了她。 看见许梦用石砖,把一只刚出生不久的什么幼崽给砸死了。 她并没有因为死亡就停手,那动物幼崽很快变成了一团rou泥,小小的身体再也无法辨认。 几滴血珠溅上了她的校服裤角。 但深圳的校服是黑白配,校裤更是几乎全是黑色,那点血液很快就隐去了。 那一瞬间,许彻想了很多。 学校门口经常徘徊的吉祥物大灰狗被人用钝器敲打致死,尸体就在学校围墙旁。 许彻甚至还给这流浪狗喂过一次面包,许梦就在旁边,也喂了根火腿肠。 可许彻现在无比确信,那就是许梦干的,就是她把灰狗杀死的。 被他刻意忽视的细节,如同潮水般倒灌回来,在脑中拼凑出一幅幅残忍的画卷。 许梦衣服上时不时出现的红色污渍, 买的兔子老是在第二天就失踪, 欺负过许梦的女同学,第二天抽屉里多出了一只被挖掉眼珠的老鼠…… ………… 他的meimei,是一个恶魔。 用科学的话来讲,就是心理变态者、反社会人格。 许梦显然也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拿起带血、甚至沾着rou沫的石头站起来时,许彻甚至有种想跑的冲动。 但名为理智的那根弦,或……心底悄然升起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制了许彻一切的冲动。 天色早已踏入黑暗。 “你看到了啊。”许梦歪了歪头,脸埋在浓重的阴影里,眼眸漆黑,看不出情绪。 许彻不知道许梦看着他时在想什么,但他是哥哥,许梦的哥哥,也是她的……朋友。 于是他朝许梦走了过去。 接过那块沾着血迹的石砖,许彻表情有些凝重:“你这样干过多少次了?” 许梦也懒得装,于是道:“七八次吧,怎么?你要跟mama告状?” 并没有想象中的斥责或辱骂,许梦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都是怎么处理后续的,不会被发现吗?” 许梦挑了挑眉,有些惊讶。 “就是埋起来,”她指了指一处竹子最密集的地方,仔细一看,那里明显有人为铺垫的痕迹。 “你这样不行,迟早会被发现的。” “那怎么办?” “………” “这样办。”许彻开始帮许梦收拾狼藉,顺便嘱咐许梦别在学校搞了,风险太大。 许彻履行起了身为哥哥,应当照顾meimei的职责。 只是这次,许彻没有再觉得不公平,没有再心中憋着一口气。 因为他不再嫉妒许梦了。 不嫉妒她可以玩,自己只能补习。 不嫉妒她可以什么活都不用干,自己却要承担家里所有的活。 不嫉妒她活的可以像个少年,不嫉妒她的一切。 因为他明白了,许梦真的就如爸妈口中说的一样,烂泥扶不上墙,没救了。她永远比不过自己,而自己,照顾照顾这样失败的人也情有可原。 他把自己明明跟许梦是同一天出生,却要承担家里一切压力合理化了。 自此,许彻变了。 他的内心不再撕裂,他不再因为为矛盾的情感反复痛苦。 他不再拒绝meimei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