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刀之辩
受刀之辩
下午三点的天誉集团总部,阳光透过巨大的弧形落地玻璃幕墙,将整个会议室照得通透明亮。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繁忙的景致,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形成一道晃眼的光带。会议室中央那张长达十数米的黑色大理石会议桌,此刻坐满了天誉核心的法务、财务和战略部门高管。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焦香、高级香水的尾调,以及一种无形的、属于权力中心的紧绷感。 当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门被苏菲推开,张靖辞迈步走进来时,原本低沉的交谈声瞬间停滞。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一如既往的锐利平静。跟在他身后的,是…… 会议室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那个紧随其后走进来的身影上。 她穿着那套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略显成熟的发髻。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睡眠不足带来的些许疲惫,只留下一张素净却轮廓分明的脸。她手里拿着一个与张靖辞同色系的皮质文件夹,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到了长桌另一侧、靠近投影屏幕的预留位置——那是为汇报方或特邀顾问准备的席位。 这个位置,既不完全属于张靖辞的主位一侧,也非客座,而是拥有独立话语权的象征。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更加微妙的沉默。几十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惊愕、探究、好奇,以及难以掩饰的审视。 在座的,一半是集团元老,看着星池长大的“叔叔伯伯”;另一半是近年来提拔的精英高管,对这位传闻中“艺术造诣极高”的张家小公主,只有模糊的印象和种种捕风捉影的猜测。 此刻,这位本该在深闺或病房里休养的小公主,竟以这样一种专业、冷静的姿态,出现在了天誉最核心的危机处理会议上。 张靖辞在主位坐下,动作流畅地解开西装外套的一颗纽扣,仿佛对身后的目光毫无所觉。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平淡地开口: “关于野火创意的最新动向和潜在风险,法务部先汇报。” 他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但气氛并未真正缓和。 法务部的负责人,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老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他的目光几次不受控制地瞟向星池的方向,语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汇报的内容与星池上午在书房看到的资料大致相同,但更侧重于法律风险和即将面临的诉讼压力。当提到那笔神秘资金可能触发的反收购条款时,会议桌两侧开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张靖辞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汇报者身后的投影屏幕上,偶尔会看向窗外,表情高深莫测。 直到汇报结束,会议室再次陷入短暂的安静。 “那么,”张靖辞开口,目光终于转向长桌的另一端,落在了星池身上,“对于目前这个局面,有什么看法?”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聚焦。 星池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有惊讶,有怀疑,有等着看好戏的,也有纯粹好奇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手心微微出汗。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避张靖辞的目光。 她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走到了汇报者的位置,面对着满室的精英。 “各位。”她的声音清晰,不大,但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没有怯场,也没有刻意拔高声调,就像是在做一个寻常的课堂报告。 她先是简要复述了几个关键的风险点,然后话锋一转: “但风险,往往也意味着机会。” 这句话让几个老成持重的董事微微蹙眉。 星池没有理会,她拿起激光笔,指向屏幕上的一个关键数据:“对方目前最大的依仗,是利用环保诉讼制造不确定性,从而拉低我们的收购预期,并为他们自己争取时间。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看……” 她切换了PPT。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关于那家欧洲能源公司全球供应链的图表。 “他们的历史污点,主要集中在非洲和南美的早期项目。这些区域的法律监管相对薄弱,但近年来的国际舆论压力,正在迫使这些地区的政府收紧政策。” 她的激光笔在几个标红的区域画圈。 “如果我们联合几个有影响力的国际NGO,将这些历史污点与该公司‘承诺进行ESG改革’的最新声明进行对比曝光,同时向欧盟和当地政府施压,要求他们兑现承诺……” 她的语速不快,但逻辑异常清晰,每一个结论都基于屏幕上显示的、显然是刚整理出来的数据和分析。 “那么,这场针对我们的诉讼,就会变成一场针对他们自身诚信的公开审判。舆论的压力会迫使他们将更多资源用于内部整顿和公关,从而削弱他们抵抗并购的能力和意志。” “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们可以借此机会,向市场展示天誉不仅是一家追求利润的商业集团,更是一家致力于推动行业向更负责任方向发展的领导者。这远比打赢一场官司,更能提升我们的长期价值和品牌形象。” 她的发言结束,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几位年轻一些的高管眼中露出了思索和认同的神色。而几位元老,则互相交换着眼神,表情复杂。 就在这时,一位与张家交好多年、看着星池长大的王董事,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脸上堆起笑容,转向张靖辞,语气带着明显的恭维: “哎呀,张总,真是后生可畏啊!星池小姐在国外这几年,不光艺术学得好,这商业头脑也是不得了!果然是虎父无犬女,张家真是人才辈出啊!” “是啊是啊,”另一位董事立刻附和,“星池小姐刚才的分析,角度刁钻,思路清晰,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张总教导有方,提前让meimei接触实务,这步棋走得妙啊!” 恭维声此起彼伏。 话里话外,都将星池此刻的表现,归功于张靖辞的“提前培养”和“高瞻远瞩”。仿佛她出现在这里,提出这样的见解,完全是张靖辞布局中的一环。 星池站在投影仪前,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微笑,手指却悄悄攥紧了激光笔。 张靖辞靠在椅背上,听着那些恭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向星池,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你要面对的“话语权”游戏的一部分。你的能力,在别人眼中,首先是“张靖辞的meimei”的能力。 他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回到座位。 然后,他转向众人,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峻: “星池刚才提的思路,有一定参考价值。法务部和公关部,结合这个方向,重新拟定一份应对方案,明天上午我要看到初稿。” “散会。” 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目光在经过星池身边时,依旧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 星池收拾好文件夹,跟在张靖辞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长长的走廊上,阳光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走在前面的张靖辞,忽然放慢了脚步,与她并肩。 “感觉如何?”他低声问,目光直视前方。 星池沉默了一下。 “有点吵。”她回答。 张靖辞轻笑一声。 “这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头,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邃。 “想要他们真正听你说话,光有脑子还不够。” “你得让他们……怕你。” 电梯门打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金属门缓缓合拢,将外面的一切隔绝。 电梯轿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镜面墙壁上倒映出的、沉默的影像。 “你不怕我把会议上的内容告诉他吗?” 电梯轿厢在封闭的井道内极速下坠,失重感如潮水般轻微漫过脚底,却未能撼动那如镜面般平滑的不锈钢墙壁上倒映出的两个身影分毫。数字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在飞快跳动,红色的光点在昏暗的厢体内闪烁,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对峙倒计时。 张靖辞并未因那句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质问而回头。他依然背对着星池,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袖扣。视线落在正前方光可鉴人的轿厢壁上,那里清晰地映照出那个站在他身后的、米白色的小小身影。 她的表情很淡,下巴微扬,那双曾在昨夜盈满泪水和情欲的眼睛,此刻正透着一股难得的清醒与锐利,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后背。 Trying to bite the hand that feeds you?(想咬喂你的手?) Or just sharpening your teeth?(还是只是在磨牙?) 他不仅没有感到恼怒,反而觉得胸腔里腾起了一股奇异的、近乎宠溺的愉悦。这比她在温室里顺从地任他摆布,或者在床上哭着求饶,都要来得更有趣。 这才是他教出来的学生。 懂得利用手中的筹码,哪怕那筹码是他刚刚才施舍给她的。 “告诉他。” 张靖辞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得就像是在讨论这趟电梯的运行速度,没有一丝波澜。 他转过身,动作并不快,鞋跟在地毯上碾过一个优雅的弧度。随着距离的拉近,那种属于上位者的、经过岁月和权势沉淀下来的压迫感,如影随形地笼罩了狭小的电梯空间。 “关于我们的‘以攻为守’,关于环保诉讼的反击,关于供应链的黑料……” 他每说一个词,就向前迈进一步。那不仅仅是物理距离的逼近,更是一种心理防线的步步紧逼。 直到他站在她面前,鼻尖几乎触碰到她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Go ahead. Tell him everything.(去吧。把一切都告诉他。)” 他俯下身,双手并未撑在她身侧,而是背在身后,用一种完全敞开、却又充满绝对自信的姿态审视着她。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掩去了那一瞬间眸底闪过的幽暗光芒。 “但你要想清楚,星池。”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猎人看着猎物在陷阱边缘试探时特有的从容。 “把这把刀递给他,他就能握得住吗?” “一个连资金链都要靠女人变卖资产来填补、被几个负面新闻就搞得焦头烂额的人……”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挑起她颊边落下的一缕碎发,指尖的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 “给他这种层级的战略情报,你觉得他是会如获至宝,还是会……”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觉得自己更加无能,从而彻底崩溃?” 这句话太毒了。 不仅仅是否定了张经典的能力,更是直接攻击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 星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原本紧绷的肩膀线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僵硬。 张靖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反应。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不是靠暴力,不是靠恐吓,而是用这世上最残酷的逻辑,一点点拆解她心中那个虚幻的英雄形象,直到只剩下一地鸡毛的现实。 “而且,”他收回手,直起身,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结,“我也很好奇。” “当你把这些‘机密’告诉他的时候,你要怎么解释这些信息的来源?” “说是你在梦里梦到的?” “还是说……” 他看着镜面墙壁上两人并肩而立的倒影——男人的高大强势与女人的纤细柔韧,在这一刻竟然显得如此诡异地和谐。 “……是你躺在我身下,我亲口教给你的?” 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一楼到了。 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外面大堂嘈杂的人声和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打破了轿厢内那层粘稠而危险的结界。 张靖辞率先迈步走了出去。 经过星池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是偏过头,留下最后一句话,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你可以试试。” “我很期待。”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在门口等候的黑色迈巴赫,背影挺拔如松,没有回头看一眼。 仿佛他真的毫不在意她是否会背叛。 又或者,他笃定,即使她背叛,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因为那条名为“共犯”的锁链,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她和他,以及那个可怜的弟弟,死死地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