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楊過

    初更梆子敲碎襄陽城的寂靜，楊過自榻上驚坐而起，額頭冷汗涔涔。

    這些日子，他總在夢裡見到郭靖那張方正且威嚴的臉。夢境中畫面混亂交錯，有時郭靖在那血色之夜手刃他素未謀面的「英雄父親」；有時畫面一轉，卻是當年終南山重陽宮前，郭靖與他臨別時，將一件溫暖厚實的大衣披在楊過身上，那股體溫，隔著歲月依然炙熱。

    在協防襄陽的時日裡，楊過親眼目睹了何謂「俠之大者」。

    郭靖對城中軍民一視同仁友好親善，不分貧富貴賤。蒙古鐵騎壓境時，郭靖身先士卒，一掌鎮千軍，護得襄陽城屹立不倒。那種以天下蒼生為己任，九死其猶未悔的仁義，化作一道萬丈光芒，映去了楊過心中經年累月的陰霾。

    他躺在殘破的城牆上望著星空：「郭伯伯，你這大俠……當之無愧。」正出神間，城中忽然火光沖天，喊殺聲起，蒙古國師金輪法王率番邦高手夜襲襄陽，四處縱火，意在逼出郭靖。

    楊過躍身而起，心頭一緊：「郭伯伯危矣！」他抓起長劍，奮不顧身殺入火場。

    襄陽城中一處民宅，煙塵與火舌亂舞。楊過一眼便瞧見柳飛飛正懷抱襁褓，在金輪法王的雙輪追擊下苦苦支撐。法王的內力厚重，每一輪擊出都伴隨雷鳴之聲，震得地面龜裂，屋瓦齊飛。

    「賊禿受死！」楊過厲喝一聲，長劍如虹，逼得法王回身自救。劍光輪影瞬間交織，殺得難解難分。

    金輪法王大力震退楊過後，又繼續追著柳飛飛，非要為難她不可。楊過登時醒悟，原來柳飛飛護著的那名女嬰，正是剛出生的郭襄，無怪金輪法王追擊不休。

    混亂中，法王一記輪影斜劈，金光暴漲，震碎了柳飛飛腳下的屋脊。她身形踉蹌，重心不穩，懷中女嬰脫手墜落，眾人驚呼不已。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杏黃影子如猛隼掠過，正是潛伏已久的「赤練仙子」李莫愁。她長袖一捲，掠起嬰兒，發出一聲嬌笑，足尖點瓦，身形如煙，轉瞬沒入漆黑如墨的夜色。

    「莫讓郭伯伯骨rou有失！」楊過心急如焚，與柳飛飛施展輕功，循跡狂追。

    山神廟前，月色如水。

    李莫愁立於殘破廟門之下，撫摸著嬰孩的臉頰，冷笑道：「還是追上來了。我就知道，再怎麼精心設計的調虎離山計，終究瞞不過你這小滑頭。」頓了一頓：「說到機智狡詐，怕是連智絕天下的女諸葛也遜你三分。」

    柳飛飛按劍的手指青白。她想起嬰兒脫手那刻的絕望，想起夜裡黃蓉將孩子託付給她時信任的眼神，喉間哽咽：「還來！」

    李莫愁的目光在柳飛飛臉上停留片刻，忽地露出一絲玩味：「哪來的小丫頭？長得這麼像小龍女？」她這次總算是看清楚了，夜裡掉孩子的不是小龍女，而是她。隨即搖頭哂笑：「五官雖像，卻少了那股幽居古墓二十載、不染凡塵的清冷氣韻。世間女子，終究是多了幾分煙火喧囂。」

    楊過心中繫著嬰孩安危，沉聲道：「沒空聽妳廢話，交人！」

    李莫愁自顧自地繼續說：「楊過你這小子真是艷福無邊。先是和小龍女師徒苟且，後又把我徒兒陸無雙疼成媳婦兒，緊接著和程瑛不清不楚，現在……嘖嘖，又多了這個小娘皮郎情妾意。好個風流小郎君！」

    「住口！下流胚子，看劍！」楊過怒不可遏，挺劍直刺。

    李莫愁正是要激他出手，笑道：「偏偏你做得，我說不得？」

    哪知甫一交手，李莫愁暗暗心驚：「這小子武功進展好快。」不久之前，李莫愁一人對戰楊過、耶律齊、耶律燕、程瑛、陸無雙五人，以一敵五仍穩cao勝券。楊過的武功甚至還比不上耶律齊。

    今天與楊過交手，卻處處受制，眼見今天討不了好，她袖中暗扣的冰魄銀針激射而出。

    「著！」銀針不是射向楊過，而是直取柳飛飛。這正是李莫愁陰險毒辣處：出其不意、攻其不備。

    不料柳飛飛不閃不避，纖指凌空輕彈。一道柔韌氣勁後發先至，正中銀針——正是桃花島絕學「彈指神通」！銀針「叮」的一聲被撞偏，釘入樑柱，針尾藍芒在燭光下詭異顫動。

    李莫愁臉色驟變。眼見這功夫隱隱尅制冰魄銀針，當下不再戀戰，身形如煙，倏忽掠出山神廟，轉眼沒入茫茫夜色。

    楊過連忙抱起嬰孩，只覺懷中溫熱柔軟，呼吸平穩，並無異狀，這才放下心來，長長吐出一口氣。

    柳飛飛見嬰兒無恙，鬆了一口氣。之後卻抬頭望向北方夜空，眸中盡是憂色。

    「楊大哥……」柳飛飛緩緩收劍入鞘：「眼下襄陽之危未解，郭大俠和江湖群豪護衛百姓的重責大任在此，他們是沒辦法分身去大都幫忙救人的。」

    楊過怔了怔：「的確如此，我們來時並不知道襄陽已陷入兵凶戰危。」

    「襄陽已有眾多武林名宿護衛。飛飛武藝不精，就連護衛嬰兒也力有未逮。留在此處，不過是徒增一雙筷子罷了。」

    楊過寬慰道：「柳姑娘何出此言？此次能救回孩子，全賴柳姑娘仗義相助。彈指神通一出，妖邪辟易」

    「但是我峨嵋一脈仍身陷牢獄之中。襄陽戰火炙熱，不知何時方休，我既無力阻止，也幫不上忙。既然如此，便該速赴大都，救我峨嵋同門。」柳飛飛咬牙：「這孩子……勞你送回郭夫人處。就說柳飛飛護衛不周，連累她一度落入魔掌，實在愧對所托。他日若能救出師尊，必親至襄陽請罪。」

    她說到這裡，聲音已微微哽咽，卻強自轉身，牽過廟前一匹繫著的駿馬，翻身上鞍。月光下，她回頭深深望了楊過一眼，那一眼中盡是不捨。

    「柳姑娘！我先去把嬰兒還給郭伯母，之後馬上去找妳！」

    柳飛飛卻只是輕輕一笑，馬蹄聲起，人影已隨夜風遠去。

    而抱著嬰兒的楊過，則朝著黃蓉母女兩騎留下的馬蹄印前進，他要將嬰孩還給聰穎慧黠、高雅端莊的郭伯母黃蓉……